这两瓶他出生年份的茅台……
是不是就像那埋在树下的“儿子酒”?不能明着挖出来宴客,却用这种方式,悄悄地、沉重地,递到了他的手里?
她知道了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她不能用语言认他,却用这两瓶酒,在说:“我知道你是谁,我知道你来了。”
一种巨大的、迟来了二十多年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委屈,混杂着一丝不敢确信的暖意,猛地冲垮了他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。视线瞬间模糊,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,砸在手中的酒瓶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他紧紧抱着那两瓶酒,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又荆棘遍布的梦。就在泪水决堤前的一秒,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闪过:这一切,是不是太完美了?像一份为他量身定做的礼物。
但这怀怀疑的星火,瞬间就被滔天的委屈和二十多年的渴望淹没了。他蹲在夕阳渐沉的宿舍地板上,肩膀无声地颤动起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腿麻了,心却像被泪水洗过,透进了一丝光亮。那光来自酒瓶上1995这个数字,来自陈奥莉那句关于“清溪炒茶”的家常话,来自她递过酒时眼里那份无法伪装的温柔。
他慢慢站起来,将酒仔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。然后,他拿起那份已经签好字的上市文件,指尖抚过“陈奥莉”三个字。
既然阿妈用这种方式认了他,那这个集团,就不再只是他向上攀爬的阶梯,或是需要攻克的堡垒。它成了他理应守护和奉献的“家业”。
那个从小锦衣玉食、被理所当然培养成接班人的董屿默,在他眼里,第一次不再是需要比较或对抗的“嫡子”,而是他失而复得的、需要辅佐与保护的哥哥。一种奇异的、带着守护意味的责任感,取代了原先那点微妙的妒意与不服。
他要让森森木业顺顺利利上市,他要看着它在自己手中变得更强大、更耀眼。这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,更是为了……回报那份迟来的、苦涩的甜。
或许,唯有将这份汹涌的情感转化为不容置疑的责任和功绩,他才能安心地、名正言顺地,接住这瓶名为“1995”的母爱。这是一种幸福的负担,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、通往那个家的唯一路径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愈发璀璨,仿佛在呼应他心底悄然点亮的、名为“归属”的灯。
他拿起手机,给负责上市项目的核心同事发了条信息,将几个原本可以明天再核对的关键数据,提到了今晚必须完成。然后,他擦干脸,坐回桌前,打开电脑,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坚定而微红的眼角。
这条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,但此刻,他必须走下去,并且要走得更漂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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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州最贵的日料店隐在竹影深处,包厢私密,只有潺潺流水声与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作伴。
移门外是枯山水庭园的寂寥冬景,窗内是食物氤氲的热气与人声,一冷一暖,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王鸿飞点的东西很快摆满桌面。蓝鳍金枪鱼大腹泛着珍珠光泽,海胆橙黄鲜甜,炭烤的喉黑鱼油脂滋滋作响。
林晚星夹起一片晶莹的刺身,对着董屿白笑:“小白,你面子可是真大。我认识鸿飞哥这么久,他抠门请我吃了好几顿老北京炸酱面。今天这顿,我能记一辈子。”
王鸿飞给自己倒了杯清酒,语气随意:“别听她夸张。不过小白是见过世面的,我这里的高档,在你眼里大概就是清粥小菜。”
董屿白今天羽绒服里面,穿了件宽松的卫衣,闻言下意识抬手,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左胸上方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——ICD植入的地方。“飞哥你可别寒碜我,”他眼睛盯着那盘牡丹虾,亮晶晶的,“自从装了这小盒子,我妈跟防贼似的盯着我,发物?那是碰都不让碰。今天这顿,”他拿起筷子,目标明确,“我可是要敞开吃的。林怼怼,嘴闭严实点啊,走漏风声我跟你没完。”
林晚星立刻拿起手机,精准抓拍下董屿白将一整只甜虾塞进嘴里的瞬间,笑眯眯:“这么好的告状素材,我得珍藏,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叫我外号。”
王鸿飞看着董屿白大快朵颐的样子,嘴角带着笑,等他又解决了一只海胆,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:“我也是前几天才从晚星那儿听说你病了,还动了手术。一直没敢当面问,怕你心里不好受。”
董屿白嚼着食物,摆摆手,含混地说:“飞哥你放心,我心脏是有点小毛病,但我这儿,”他指了指自己脑袋,“坚强着呢。就算它下一秒再给我来个急停,我也能跟它说‘嘿,哥们儿,又来?’”
“呸呸呸!”林晚星赶紧夹了块烤得焦香的鱼下巴塞进他嘴里,“童言无忌,大风吹去!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。”
王鸿飞笑了笑,眼神却深了些。他抿了口清酒,清冽的口感滑过喉咙。“心大挺好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放得平缓,像闲聊。
炭火“啪”地爆开一个微小的火花,短暂地映亮他看似温和的眼眉,“说起来,我最近整理上市材料,看了很多董……董事长生前的记录。越看越觉得惋惜。听说,董事长也是心脏问题?”
董屿白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天事发突然,董事长身边……有人吗?屿默哥当时在吗?”王鸿飞问得很自然,仿佛只是顺着话题感慨。
一直安静吃东西的林晚星抬起眼,看了看王鸿飞。她想起病案室里那份冰冷的记录,心里咯噔一下。鸿飞哥这顿饭,好像不只是“慰问小病号”那么简单。她突然觉得嘴里鲜甜的海胆泛上一丝的腥涩味。
董屿白放下筷子,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。“我那会儿高二,正上着课呢。虽然成绩不咋样,课还是老实上的。我妈没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等我赶到医院……人已经在太平间盖上白布了。我哥是从外地项目上赶回来的,飞机落地,爸已经没了。最后一面,我们谁都没见着。”
他拿起手边的杯子,喝了一大口乌龙茶。“飞哥,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王鸿飞脸上适时浮起一层带着遗憾的敬佩:“接触的资料越多,越觉得董事长是个有大智慧的人。上市在即,有时候遇到难题,我常想,要是董事长还在,会怎么做。天妒英才,实在是……森森和我们这些人,太大的损失。”
这话戳中了董屿白。父亲一直是他心里最高大、最崇拜的形象。他鼻尖有点发酸,用力眨了下眼。
王鸿飞继续道,语气更关切:“我去你家吃饭,注意到别墅里装了非常先进的健康监控系统。按理说,这种系统应该能争取到黄金时间才对……”
“我妈说,从系统报警到救护车到家,不到十分钟。”董屿白闷声说,“太快了,大概……就是命吧。”
“你看过当时的监控记录吗?”王鸿飞问得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下。
董屿白没立刻回答。他重新拿起筷子,伸向那碟沾满了绿芥末的章鱼足,裹上厚厚一层,塞进嘴里。辛辣的气味猛地冲上鼻腔,激得他眼圈瞬间红了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。
林晚星在桌下用指尖轻轻勾住王鸿飞的衣袖,拽了一下,眼神里带着不赞同和一丝请求。她用口型无声地说:别提了。
王鸿飞接收到她的信号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他抽了张纸巾递给董屿白,语气充满歉意:“怪我,小白,不该提这些。就是太遗憾了。”他目光诚恳地看着董屿白被辣出的泪眼,“有了晚星这层关系,我是真把你当自己弟弟看。看你心脏不好,我这儿,”他指了指自己心口,“也跟着揪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包厢里仿佛连炭火的噼啪声和流水声都静止了,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:“小白,以后无论什么时候,如果需要,哪怕是要我这儿的东西换给你用,”他再次点了点自己左胸,“我也不会眨一下眼。”
林晚星心头猛地一颤,既为这话里的决绝感到震撼,又涌起密密麻麻的心疼。“鸿飞哥!”她急忙打断,“你别乱说!小白一定会好好的,长命百岁!有我们这么多人看着他呢!”
董屿白用纸巾胡乱擦着脸,分不清是芥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抬起头,眼圈红红地看着王鸿飞,那双总是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眼睛,此刻湿漉漉的,清澈见底,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感动和依赖。他忽然咧开嘴,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。
“飞哥,”他嗓子有点哑,“就冲你这句话,你就是我亲哥。我亲哥都没跟我说过这种话……当然了,他心脏也不咋地,换了也没用。”他试图用玩笑冲淡过于浓重的气氛,举起茶杯,“心意我收了,这‘东西’你好好留着,咱俩都得长命百岁,一起看着森森变得更好。”
王鸿飞看着他,也笑了,端起清酒杯跟他碰了一下。“好,一起。”
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窗外,宁州的夜景流光溢彩,包厢内,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各怀心事的三人。炭火上的烤物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,但有些话落下,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荡开,再难平静,悄然改变了深潭之下水流的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