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冰火(1 / 2)

王鸿飞捏着一份需要董事长签字的《关于森森木业集团港股上市合规性自查报告最终确认函》,走在通往顶楼董事长办公室的走廊上。

文件其实可以走网络流程,或者让秘书处转交。但他就是想亲自来一趟。他想看看,在人事档案里清清楚楚看到了“王大力”、“王守山”、“云岭省清溪市红水乡花灯村”这些字眼后,陈奥莉独自面对他时,会是什么样子。

是眼底藏不住的慌乱?是刻意加固的冰冷面具?还是……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他脚步没停,单手掏出手机扫了一眼。是林晚星。

目光触及屏幕上的文字时,他的脚步像被骤然按了暂停键,定在了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中央。

“晚星”:鸿飞哥,查到了。董叔叔抢救过来了,但脑损伤很重。沈恪说继续治疗有希望,但后遗症风险很大,过程会非常艰难。最后……是陈阿姨签字放弃治疗的。”
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初春的风灌进来,王鸿飞却觉得脊背窜上一股冰线,瞬间激得他手指发麻。文件边缘被他无意识攥得微微卷起。

抢救过来了……有希望……放弃治疗。

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。

在他们花灯村,放弃治疗,叫“拾回家”。大多是实在借不到钱了的穷,或是七老八十熬干了的灯,家里人红着眼圈,用板车把人拉回去,等着最后一口气在熟悉的土炕上咽掉。那是种认命的、被生活榨干后的无奈。

可董怀深呢?五十多岁,正是一个企业家最黄金的年纪。董家呢?泼天的富贵。

钱不是问题,希望不是完全没有。

那是什么?

两个冰冷的可能性浮上来:

其一,陈奥莉无法接受一个需要终生被照顾、可能失去所有体面和能力的丈夫。可董家缺钱雇人吗?不缺。那是连这点“麻烦”都无法忍受?

其二,如果董怀深活着,醒着,对陈奥莉来说,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局面。有什么秘密,什么纠葛,能让外表光鲜亮丽、被称为模范夫妻的两个人,走到“一方活着不如死了”的地步?

那个他应该叫“阿妈”的女人……真狠得下这个心?

还是说,董怀深曾经做过什么,让陈奥莉的“放弃”,变成了一种沉默的复仇?

风更凉了。王鸿飞低头,发现自己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文件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。他慢慢松开手指,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寒意压下去。

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。

他抬手,轻轻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。

“进来。”里面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
王鸿飞推门进去,脸上已经挂上了恰到好处的、属于下属的谦和微笑。

陈奥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正在看一份财报。听到动静抬起头,目光落在王鸿飞脸上。

出乎意料地,她脸上没有王鸿飞预想中的任何戒备或冰冷,反而露出了一种……近乎温和的神情。那眼神甚至让王鸿飞恍惚了一下,仿佛走进来的不是他,而是她那个被宠着的小儿子董屿白。

人心最复杂的,莫过于你备好铠甲,对方却递来温柔。

“陈董,这份上市合规自查的最终确认函,需要您签字。”王鸿飞上前,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
陈奥莉“嗯”了一声,拿过文件,目光迅速扫过关键条款。她看得很快,也很仔细,随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利落地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流畅有力。

签完字,她没立刻把文件递回,而是站起身,走向办公室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隔间。王鸿飞以为她是去拿董事长私章,便安静站在原地等待。

不到一分钟,陈奥莉走了出来。手里果然拿着一枚印章,但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深色的纸袋。

她先仔细地在签名旁盖上鲜红的印章,然后将文件推向王鸿飞。接着,把那个纸袋也轻轻放在文件旁,指尖在光滑的袋子上若有似无地停顿了一瞬,仿佛在确认这份“礼物”的重量与象征,能否压住眼前翻涌的暗流。随即,她的笑容完美绽放,关切如期而至。

“这段时间,为了集团上市,前前后后忙坏了吧?”陈奥莉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,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一种清晰的……关切,“辛苦你了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
王鸿飞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。

陈奥莉指了指纸袋:“知道你酒量不错。家里正好有两瓶酒,年份还算可以。累了的时候,少喝一点,解解乏。别耽误正事就行。”

王鸿飞下意识地看向纸袋,没好意思细看里面,只觉得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,像是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温和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发酸,有点发涨。他垂下眼,掩住瞬间翻涌的情绪,只低声道:“谢谢陈董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陈奥莉坐回椅子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,却又在下一刻,像是随口一提般,说道:“对了,听说你们清溪市的手工炒茶很不错?要是真想谢我,不如哪天方便,帮我带一点尝尝?”

王鸿飞猛地抬眼。

清溪。他身份证上的籍贯。她果然知道,而且在此刻,用这样一种轻松家常的方式点了出来。

“……好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,但很快稳住,“一定给您带来。”

他拿起文件和那个有些分量的纸袋,再次道谢,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指握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,身后再次传来陈奥莉的声音,平静如常:“路上小心。”

王鸿飞下班后,飞快回到自己租住的宿舍,关上门,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。

他先将那份签好字、盖好章的文件放在桌上,然后才慢慢拿起那个纸袋,走到窗边。夕阳的余晖正好铺满窗台,他打开纸袋,取出里面用软布包裹得仔细的两瓶酒。

白色的陶瓷瓶身,泛着温润的光。他的目光落在瓶签上——

贵州茅台酒。

1995年。

他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
1995年。他出生的那一年。

红水乡的老规矩,家里添了男丁,父母会在院子里的老树下埋下几坛新酿的米酒。等到孩子长大成人,结婚成家的那一天,再挖出来,宴请亲朋。那酒叫“状元红”,也叫“儿子酒”,埋下去的是喜悦,挖出来的是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