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了屏幕两秒,接起。
“王鸿飞先生?”沉稳的男声传来,语速平缓,“我姓李,陈奥莉女士的代理律师。想约你聊聊和森森集团的后续事宜。”
两小时后,市中心安静的咖啡馆角落。
李律师早到了,深灰西装熨得笔挺,公文包立在桌角,一丝不苟。见王鸿飞过来,他起身握手,指尖微凉,递过一杯柠檬水时,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笑,语气却隔着层距离:“王先生请坐。陈董知道你今天离职,怕你心里有疙瘩,让我来谈,好聚好散。”
王鸿飞没碰那杯柠檬水,指尖按在冰凉的杯壁上,指腹泛起白。他抬眼盯着李律师,语气冷得像冰:“别来这套。陈奥莉就是怕我把真相捅出去,她都威胁过我了。我明说——她身上的旧伤,不是我爸王大力弄的,是黑熊咬的。我找法医看过,疤痕是撕咬拖拽的痕迹,跟人为殴打根本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,手肘撑在桌沿,眼神里带着憋了许久的火:“她拿我爸当替罪羊,编那些虐待囚禁的瞎话,真当全世界都瞎?”
李律师啜了口咖啡,笑容没动,语气却扎人:“你找的法医不算数,不是司法指定的,结论在法庭上没用。”
“那她当年的伤也没正规医疗记录!”王鸿飞立刻打断。
“当年云岭山区闭塞,她没去正规医院,这是事实。”李律师抬手止住他,声音平稳却带着压迫,“但没记录不代表没发生。她对被拐卖、被打的过程,说得分毫不差,这就是证据。再加上她身上的疤,跟她说的能对上——这种老案子,法官认的是完整的证据链,不是一张纸。”
“黑熊袭击也是合理推测!”王鸿飞反驳。
“那你举证。”李律师放下咖啡杯,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来,“你得拿得出硬证据,推翻一个带了二十年伤疤的受害者的指控。一份非官方分析,没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何况法官也是人——一个带着二十年伤痕的女人,和一个突然冒出来的‘私生子’,你觉得他会信谁?更重要的是,你别搞错了逻辑——就算最后证明伤口是黑熊弄的,也洗不掉你父亲可能存在的买卖、囚禁罪责。这是两码事。”
王鸿飞一愣,显然没料到这层,刚要开口反驳,李律师又继续说道:“你别急着生气,我只是说个‘如果’——要是陈董改口说,当年是因为想逃离你父亲的囚禁,慌不择路跑进山林才被黑熊咬伤的呢?你父亲的罪责岂不是更重?伤口成因反而成了他非法拘禁的佐证。”
王鸿飞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“咔咔”响。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沉得喘不过气。他突然明白,自己要对抗的不是一份伪造的记录,是一个女人用二十年伤疤堆出来的“受害者”身份——这东西,比任何证据都有杀伤力。
“别扯这些虚的。”王鸿飞咬牙,“我要的是她停止污蔑我爸!”
“污蔑?请谨慎用词。”李律师嗤笑一声,笑声里全是嘲讽,“你敢对外乱说话,就是诽谤陈董、毁森森集团的商誉,这个后果你扛得起?”
他话锋一转,眼神瞬间冷下来:“更重要的是,红水乡当年是什么地方,你该比我清楚——那地方早年拐卖妇女、买人圈禁的案子一抓一大把,是出了名的重灾区。陈董说你爸当年买她、关她,哪怕没有实打实的证据,只要她咬住不放,结合红水乡的过往,司法机关会不会立案调查?会不会采信她的说法?你自己掂量。”
“少唬我!”王鸿飞声音骤高,又慌忙压低,喉结滚动着,眼底的火几乎要喷出来,“那些事过了二十年,早过追诉期了!《刑法》第八十七条,我查过!”这是他最后的底气,说出来时,声音都在发颤,却硬撑着不肯软。
李律师听完,没说话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影印资料,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,指尖点在加粗的字上。
“你大概不知道,当年你母亲失踪后不久,红水乡派出所确实立过案。 档案里写的是‘疑似拐卖妇女案’,虽然因为报案人之后主动撤案、且当时找不到关键当事人(你父亲带着你离开了红水乡)而暂时搁置,但立案这个程序事实,客观存在。”
李律师的手指精准地滑到下一页的《刑法》第八十八条,一字一顿:“看清楚——‘在人民检察院、公安机关、国家安全机关立案侦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,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,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。’”
“这意味着,一旦案件当年被正式立案,追诉时效就中止了。 现在只要陈董申请重启调查,并提供新的线索或证据——比如,她本人就是当年的报案人和受害者——这个案子,随时都能重新活过来。你父亲‘当年离开红水乡’的行为,在特定解释下,甚至可以勉强往‘逃避’上靠。”
“立过案?”王鸿飞瞳孔骤缩,整个人像被冻住了。血液冲上头顶,耳边嗡嗡作响。家里从未提过这件事,父亲也从未说过。 他像被抽了魂似的猛地抓起那份影印资料,目光死死钉在“立案记录”和那行冰冷法条上,反复确认。纸张边缘被他颤抖的指尖捏得卷曲、发皱,发出细碎而无助的声响。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反驳、自认为坚实的底气,全像沙滩上的城堡,被这一个浪头拍得粉碎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疼,像堵满了粗糙的沙砾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世界突然变得不真实,咖啡馆柔和的灯光和音乐,都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。
李律师把文件轻轻抽回,动作从容,像收起一件已经展示完毕的武器。他的语气平淡:“陈董的条件很简单:签保密协议,不再主张任何亲属关系,不再对外发表任何相关言论。你的离职补偿照常发放,额外再加二十万安抚金。”
一个薄薄的信封和一份打印好的协议被推到桌子中央。李律师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,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敲在王鸿飞心上。
“不签,”他抬眼,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你一分钱拿不到。并且,我们会正式申请重启当年红水乡的案子。届时,你父亲需要面对的是什么,你很清楚。选吧。”
王鸿飞的目光从那份刺眼的协议,移到那个装着“封口费”的信封,最后落到李律师毫无波澜的脸上。咖啡馆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。这一切日常的、温暖的细节,与他胸腔里翻涌的冰冷绝望和耻辱感,形成了残酷到极致的割裂。
他输了。输得彻彻底底。不是输在真相,而是输在对方早已精心编织、密不透风的规则与权力的网里。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尖锐的疼痛传来,却只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和渺小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淌。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几分,久到那首爵士乐已经循环到了尾声。
他终于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,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锈味:
“……笔……我签……”
李律师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,轻轻放在协议旁边。
王鸿飞伸出手,指尖冰凉,几乎握不住笔。笔尖悬在签名处,微微颤抖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沉寂的死灰。
笔尖落下,划下名字。那一瞬间,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彻底断裂了,碎成了粉末,再也拼不回来。
王鸿飞签完字,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干涸的顿点。他没抬头,声音嘶哑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:
“李律师,协议我签了。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如果……消息最终泄露了,却不是从我这里出去的。陈董会怎么做?”
李律师正在整理协议,闻言动作顿了顿。他抬起眼,目光像精密仪器般扫过王鸿飞的脸,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、了然的微笑。
“王先生,这是个好问题。”他语气平稳如初,却带着律师特有的、将一切风险锁进条款的冰冷逻辑,“协议约束的是你的行为,而非世界的偶然。条款中明确:你需要自证清白,证明泄露并非由你直接或间接导致。届时,陈董方面保留一切追究权利——包括但不限于追回所有补偿,并启动相应的法律程序。当然,”
他略微倾身,声音压低,字字清晰却重如铁砧:
“我们会有自己的方式来判断,消息究竟是从哪面‘墙’透出来的。 但愿,那面墙永远不会出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