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前,也是一个夜晚,另一个男人坐在她对面,用同样坦荡又痛苦的眼神说:“不瞒你说,我喜欢方韵……到痴迷。”
那时她还年轻,方韵还活着,那个男人是——
电光石火间,所有线索串联起来。熟悉的眉眼,相似的轮廓,还有那个姓氏……
“你姓沈,”陈奥莉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那么,沈东方……是你什么人?”
沈恪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,顿了顿,才答:“是我父亲。”
陈奥莉猛地站起身,动作大得碰翻了手边的茶杯。深色茶汤洒在米白色开衫上,迅速泅开一片污渍,她却浑然不觉。
“沈恪……”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,眼神在他脸上来回逡巡,像在辨认一幅褪色的旧画,“小恪儿?都长这么大了……”
沈恪站起身,不明所以:“陈董?”
陈奥莉没理会他的称呼,一步步走近,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他的五官:“小时候丑丑的,像个小猴子。现在……现在简直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,不,比你父亲更高大,更英俊,更健壮……”
她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复杂的感叹:“想当年,我还在方韵指导下,给你换过尿布呢!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沈恪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卸下所有防备、眼神柔软下来的女人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微微欠身,换了称呼:“陈阿姨,您可真会比喻。”
一声“陈阿姨”,像春风化开冰面。
陈奥莉眼里的锐利和审视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怀念里伴随的温柔。
她坐回沙发,抽了张纸巾擦拭衣襟,动作慢了下来:“坐,小恪儿,坐。”
沈恪重新坐下。气氛变了。
“你刚才说,希望王鸿飞把牢底坐穿,”陈奥莉捡起话头,语气已是长辈般的关切,“对你而言,王鸿飞在里面,林晚星才可能和你有新的开始;对我而言,放他出来,我的秘密才有曝光风险。你怎么想的?”
她不再遮掩,把利害摊开来说。
沈恪知道,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“陈阿姨,您说对了一半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诚恳,“王鸿飞在牢里,晚星会永远念着他,把他当成一个‘被迫害的英雄’。这份遗憾和愧疚,会让她一辈子走不出来。”
陈奥莉若有所思。的确,方韵当年就是这样固执。
“但放他出来,情况就不同了。”沈恪继续,“时间,会改变很多东西。三年——只要三年时间。”
“三年?”
“对。”沈恪语气笃定,“三年后,森森上市成功,资金充裕,业务扩展,会成为行业真正的参天大树。到那时,明筑设计对您而言,不再是需要忌惮的‘大树’,而是可以选择的‘合作伙伴’之一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奥莉:“而王鸿飞,离开宁州,去了云港,在明筑从头开始。三年时间,足够我看清他是什么人,也足够让晚星……看清一些事。”
陈奥莉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,忽然问:“如果他真是正人君子,能力超群,三年后带着明筑崛起,反过来钳制森森呢?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沈恪答得坦然,“但比起这个,我更怕晚星一辈子困在‘遗憾’里。况且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:“陈阿姨,您有没有想过‘人心’这个变量?”
“人心?”
“明筑现在的情况,您应该比我清楚。”沈恪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,“林国栋董事长病重,管理日渐力不从心。他的现任夫人黎曼女士不懂经营,却安插了大量黎家亲戚进入管理层。明筑内部,早已不是当年林董和董叔叔联手时的光景了。”
陈奥莉脸色微凝。这些,她当然知道,并且深为忧虑。森森和明筑合作多年,利益盘根错节,明筑若是垮了,对森森也是重创。
“所以,”沈恪轻轻敲了敲茶几边缘,“王鸿飞去明筑,对您而言,未必是威胁,反而可能是转机。以他的能力,加上林晚星这层关系,以及林董的支持,他有可能稳住明筑,甚至让明筑重新成为森森可靠的盟友。这,比换一个被黎家人搞垮的明筑,对您更有利。”
他停顿,让陈奥莉消化这个信息。
然后,他补上了最后,也是最私人化的一层逻辑:“至于我……如果王鸿飞是君子,晚星选择他,我虽遗憾,但心服口服。如果他有问题——”沈恪抬眼,目光沉静而坚定,“三年时间,足够让晚星看清。到那时,才是我的机会。”
他说完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,嗒,嗒,嗒。
陈奥莉靠在沙发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她看着沈恪,看着这个故人之子,这个心思缜密、眼光长远、为了所爱之人能冷静布局的年轻人。
良久,她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沈恪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也有一丝赞赏,“你说服我了。”
她顿了顿,难得露出一个近乎无奈的笑:“你当医生屈才了。来森森帮我吧。”
沈恪起身,微微欠身:“陈阿姨,隔行如隔山。您需要我帮忙的地方,我义不容辞。但在企业管理上,我确实是外行。”他抬眼,真诚道,“我很羡慕您,有屿默、屿白这么优秀的儿子,现在还有王鸿飞——这恰恰说明,您的基因和教育,都非常优秀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既婉拒了邀请,又捧了对方,还轻描淡写地把王鸿飞划进了“儿子”的范畴。
陈奥莉笑了笑,没再坚持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沈恪: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告诉晚星……让她等消息。”
沈恪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陈阿姨,今天我来过的事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奥莉没回头,“就当是晚辈来探望长辈,叙叙旧。”
沈恪颔首,轻轻带上了门。
脚步声渐远,最后隐没在别墅区的寂静里。
陈奥莉依旧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外壳。
许久,她摸出手机,屏幕光映亮她眼底的复杂,指尖悬停片刻,拨通了董屿默的号码。
“屿默,” 她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点情绪,“我想通了。王鸿飞那边…… 让律师撤诉吧。”
挂断电话,她将手机握在掌心,拇指在侧面那个不显眼的凹陷处轻轻按了一下。
屏幕亮起,一条正在保存的音频文件跳了出来,时长:47 分 28 秒。正是刚才她和沈恪的全部对话。
她盯着进度条走完,眼神冷了几分,指尖飞快操作 —— 加密,归档,存入那个名为 “备忘” 的文件夹。
想了想,她又翻出通讯录,指尖点向那个亮黄色的头像 —— 是董屿白。
电话很快被接起,那头传来董屿白和沈梦梦打闹的声音,他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:“妈?大半夜的,啥事啊?”
陈奥莉的语气瞬间柔和下来,连眉眼都淡去了几分锐利:“小白,你懂云盘吗?”
“云盘?” 董屿白的声音立刻染上调侃,“妈你要存什么?我的黑历史照片,还是追剧的盗版资源?”
“别贫嘴。” 陈奥莉轻轻敲了敲桌面,语气带着点少见的依赖,“我有个录音文件要存,你明天帮我建个加密云盘,越安全越好,最好是那种…… 除了你我,谁都撬不开的。”
“小事一桩!” 董屿白拍胸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“保证给你弄个顶级加密的,就算是黑客来了也得哭着走!明天我弄好把链接发你!”
“嗯,” 陈奥莉应了一声,嘴角难得弯了弯,补了句,“早点睡,别熬夜打游戏,小心心脏不舒服。”
“知道啦妈!”
挂了电话,陈奥莉放下手机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她低声呢喃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:“沈恪这小子,和他爸一样,都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一份录音,一个云盘。
这是她给这场 “和解”,留的一道保险。
而另一边,沈恪走出别墅,坐进车里,并没有立刻发动。
他靠在驾驶座上,闭上眼,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
额角的冷汗,在夜风里凉得刺骨,他抬手抹了一把,指尖竟有些发颤。
他知道自己刚才走了一条多险的钢丝 —— 示弱、坦诚、利益分析、亲情牌,甚至不惜撕开自己最隐秘的心事。每一句话都在试探,每一个眼神都在权衡,像在刀尖上跳舞,稍微踏错一步,王鸿飞将是万劫不复。
所幸,他赌赢了。
至少,暂时赢了。
他发动车子,引擎的轻响划破夜色。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安静的、奢华的、却暗藏无数秘密的别墅区。
后视镜里,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,彻底消失在拐角。
沈恪看着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夜色,眼底的疲惫里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他赢了陈奥莉吗?
好像赢了。
又好像,只是掀开了另一场博弈的序幕。
夜风从车窗灌入,带着初夏微凉的草木气息。
沈恪握紧方向盘,目光投向远处宁州城璀璨的灯火。那些灯火明明灭灭,像极了此刻的人心。
他低声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点释然,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接下来,该去告诉那个傻姑娘 ——
也许,天快亮了。
只是天亮之前,往往还有最深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