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仓库里令人作呕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,不疾不徐,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。
看守们的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些,巡视的脚步也停了下来,目光敬畏地投向楼梯口。
阿豪和阿明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,尤其是阿明,刚才那点兴奋和紧张全变成了毕恭毕敬,甚至带著点畏惧。
陈峰依旧低著头,靠在木箱上,身体似乎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,手中的工具袋也攥得更紧。
但他的耳朵竖著,如同最敏锐的雷达,捕捉著每一个声音的细节。
下来的人不多,只有五六个。
但气场截然不同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五十来岁、穿著深灰色绸衫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、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。
他步伐沉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煞气和此刻刻意收敛的阴鷙,让人不寒而慄。正是鹤爷林国雄。
他左手边落后半步,跟著一个四十多岁、面相斯文、戴著金丝眼镜、手里拿著个黑色硬壳笔记本的中年男人,正是他的军师何先生。
何先生目光冷静,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过整个地下空间,最后在角落里的陈峰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鹤爷右手边,则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、穿著黑色紧身背心、肌肉虬结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的光头壮汉。
此人正是鹤爷的头號打手兼保鏢头子——“狂牛”。
他眼神凶悍,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,目光所及之处,连那些看守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。
狂牛身后,还跟著三个同样精悍、眼神锐利的年轻人,显然是贴身保鏢。
此外,楼梯口还留下了两个穿著黑西装、手插在怀里的汉子,显然是负责警戒出入口的。
鹤爷一行人走下楼梯,目光首先扫过那些塞满“人蛇”的铁笼,眼神冷漠,仿佛看著一堆待处理的货物。
笼子里的人感受到这目光,更加瑟缩,连啜泣声都压抑了下去。
然后,鹤爷的目光才转向阿豪和阿明,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陈峰身上。
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阿豪立刻快步迎上前,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,腰弯得很低:“鹤爷,您来了。”
阿明也赶紧跟在后面,点头哈腰,不敢直视。
鹤爷没看他们,只是盯著陈峰,看了几秒钟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著一股冰冷的压力:“阿豪,你搞什么骗我”
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,刺向阿豪。
二十万悬红闹得沸沸扬扬,每天都有不知死活的人提供各种乱七八糟的线索,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。
如果不是阿豪通过某个中间人递话,说可能有“实质性”发现,他根本不会亲自来这种地方。
阿豪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,但他强行镇定,陪著笑,声音更加恭敬:“鹤爷,不敢,绝对不敢骗您!我们……我们也不確定,所以才请您亲自过来看看。这个北佬,叫陈国栋,在永利修理铺干活,独来独往,身手好像不错,而且……阿昌失踪前,就是跟他一个铺头的,阿昌也跟我们提过他……”
他语速很快,但条理还算清晰,將“陈国栋”的疑点一一列出,无非是之前跟陈峰说过的那些:北方口音、独行、可能带小孩、阿昌的关联。他强调这只是“怀疑”,需要鹤爷这样经验丰富的大佬亲自“掌眼”確认。
鹤爷听著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再次移向陈峰,上下仔细打量著。
此刻的陈峰,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,头髮有些凌乱,脸上带著长途奔波和底层劳作留下的粗糙痕跡,手里紧紧抓著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袋,身体因为“恐惧”而微微瑟缩,低著头不敢看人。
无论怎么看,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、甚至有些胆小怕事的底层工人。
跟那个在滩头屠杀了自己十几个手下、手法狠辣果决的“煞星”形象,相差十万八千里。
鹤爷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和失望。
他见过太多为了赏金胡乱指认的烂仔,眼前这个“陈国栋”,看起来实在不像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观察的军师何先生,凑到鹤爷耳边,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。
他一边说,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陈峰的手和站姿。
鹤爷眼神微动,再次仔细看向陈峰。
何先生说的是:“鹤爷,此人虽然装扮普通,神情畏惧,但您看他站立时的重心,很稳。握著袋子的手,指节粗大,虎口有老茧,不完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,更像是……长期握持某种东西形成的。还有,他虽然低著头,但脖颈和肩膀的肌肉线条,並不松垮。”
这些细节,在昏暗的光线和陈峰刻意的偽装下,极难被发现。
但何先生作为鹤爷的智囊,心思縝密,观察入微,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。
鹤爷微微頷首。
寧杀错,勿放过。
尤其是在这种悬红高掛、自己顏面扫地的时刻,任何一点可疑都不能轻易放过。
是不是,试试就知道了。
他不再看阿豪,而是对旁边的头马“狂牛”使了个眼色,又朝陈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狂牛立刻会意。
他咧嘴一笑,那道狰狞的刀疤隨之扭动,更显可怖。
他朝身后两个最精悍的保鏢挥了挥手。
那两人点点头,面无表情地朝著陈峰所在的角落走去。
他们的步伐很稳,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,牢牢锁定了陈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