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,浑身湿透,背上扛着一个与他瘦削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大沙包,正一步一滑地在泥路上挣扎。
“老乡!”沈昭棠快步追了上去,“你这是要去哪?”
男人回过头,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焦急。
他认出了沈昭棠身上的应急制服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同志,你是局里派来的人?”
“我叫沈昭棠,应急局的。”沈昭棠扶了他一把,“我叫赵大柱,是白马河村的。昨天去镇上给孙子买药,被雨困住了,今天一早看雨小了点就赶紧往回赶。村里电话打不通,我这心一直揪着!”
“你背着沙包干什么?”沈昭棠看着那个沉重的沙包,不解地问。
赵大柱喘着粗气,眼神望向村子的方向,充满了忧虑:“我们村就靠那道老堤坝挡着。我年轻时候跟着部队抗过洪,知道这雨势意味着什么。现在村里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,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。万一……万一那堤坝撑不住,我背一包沙子,好歹能起点作用。”
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。
赵大柱朴素的话语,比周明远那冰冷的官腔和无数个“等通知”加起来,都要沉重千百倍。
“我跟你一起走。”沈昭棠说着,伸手想帮他分担沙包的重量,却被赵大柱摆手拒绝了。
“不用,你是个女同志,留着力气。等会儿进了村,用得着你的地方多着呢!”
两人结伴而行,赵大柱在前面引路。
又走了半个多小时,绕过塌方路段,白马河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
然而眼前的景象,让沈昭棠倒吸一口凉气。
往日宁静的村庄,此刻已然变成一片泽国。
浑浊的黄泥水淹没了田地和道路,咆哮着、翻滚着,已经漫过了大部分房屋的门槛。
一些地势较低的土坯房,半个墙体都浸泡在水中,看上去摇摇欲坠。
空气中弥漫着水汽、泥土的腥气,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。
哭喊声、呼救声、犬吠声混杂在一起,从村子深处传来。
“遭了!水已经进村了!”赵大柱脸色煞白,扔下沙包,不顾一切地朝村里冲去。
沈昭棠紧随其后,趟着没过膝盖的浑水,艰难地向村中心走去。
很快,有村民发现了他们。
当看到沈昭棠身上那件醒目的橙色冲锋衣时,仿佛看到了神兵天降,立刻绝望地围了上来。
“同志!是应急局的同志来了!”
“救救我们啊!我们的房子要被淹了!”
“我的老伴还困在屋里出不来,水都到腰了!”
“救援队呢?大部队什么时候到啊?”
一张张被恐惧和无助扭曲的脸,一双双充满乞求的眼睛,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,像无数只手,死死地抓住了沈昭棠,让她动弹不得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该怎么回答?
告诉他们,所谓的救援队,根本就不在路上?
就在她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淹没,几乎要窒息的时候,身旁的赵大柱突然死死抓住她的胳膊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他没有看身边的村民,而是用一种近乎恐惧的眼神,死死盯着村子外围,那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老旧堤坝。
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沈昭棠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只见那道承受着巨大水压的堤坝中段,一道清晰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大,浑浊的河水正从裂缝中疯狂渗出,形成一股股白色的水线。
每一次水流的冲击,都让那裂缝边的泥土簌簌落下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赵大柱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沈昭棠的心上,也敲在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那道口子……再不堵住,不出半小时,整个堤就得垮。到那时候,全村都要遭殃!”
刹那间,周围的哭喊声和求助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,顺着赵大柱手指的方向望去,脸上血色尽褪。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小小的、被洪水围困的空地,只剩下雨声和远处堤坝渗水发出的不祥嘶鸣。
沈昭棠看着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,又回头看了看村民们脸上从乞求转为彻骨的绝望。
周明远的冷笑,其他部门的推诿,村民的哭喊,赵大柱的忧虑,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脑中交织、碰撞、炸裂。
她猛地咬紧牙关,那股被压抑在心底的怒火与不甘,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。
她一把推开人群,转头看向被赵大柱扔在不远处的那个沙包,又扫了一眼村口旁为建新房而堆积的沙土堆。
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村民们身上,原本的一丝迷茫和无措已经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雨滴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穿透了雨幕和所有人的恐慌。
“所有还能动的男人,跟我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