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国站在投影仪前，背后是“灾后重建，共渡难关”的红底白字，他推了推金丝眼镜：“最近有不实消息在网上传，说咱们的物资发放有问题。”他扫过台下，目光在沈昭棠脸上多停了两秒，“但我要表扬昭棠同志，昨天巡查堤坝时记录详细，这种认真态度就是最好的辟谣！”
“所以经研究决定，成立灾后舆情协调小组。”林建国翻开文件夹，“昭棠同志文笔好，由你牵头撰写官方通报。”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堆成花，“要让群众知道，咱们的干部是实心实意为他们着想的。”
沈昭棠的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痕里。
她想起档案柜最下层那份“内部参考”，红笔圈着的“汛期前完成加固”和潦草的“暂缓”，想起视频里张站长搬物资的背影，突然明白林建国的表扬是什么——是根软绳子，要把她捆进“体制叙事”的套子里。
散会时，王主任拍了拍她肩膀：“小沈啊，写通报记得突出领导重视，数据要好看。”他的手搭在她胳膊上，像块温吞的年糕，“对了，档案室的钥匙你上次还我没？ 昨天找文件翻得满头汗。“
沈昭棠的后脊窜起股凉意。
她摸了摸裤兜，备用钥匙还在，贴着大腿内侧，冷得像块冰。
午休时间，她借口“整理巡查记录”溜进档案室，霉味混着油墨味扑面而来。
档案柜最下层的“内部参考”文件夹沉得反常，她翻开第一页，血液轰地冲上头顶——三个月前的水利局核查报告，红笔圈着“XX段堤坝存在结构性裂缝，建议汛期前加固”，批示栏只有两个字：“暂缓”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，她手忙脚乱合文件夹，封皮擦过金属柜角发出刺耳的响。
心跳声盖过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，直到那声音在门口停住，传来王主任的大嗓门：“小刘，把昨天的物资清单再对一遍，别让记者抓住把柄！”
沈昭棠贴着柜子滑坐在地，后背沁出冷汗。
报告第三页的照片里，堤坝护坡的裂缝清晰可见——和她前天巡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，只是当时张站长说那是“雨水冲的小沟”。
傍晚的风卷着潮气钻进窗户，沈昭棠蹲在老槐树下，看赵大柱用布满老茧的手操作她的手机。
老人的旧布鞋沾着泥，裤脚还别着上午她给的创可贴：“昭棠闺女，我孙子说这邮箱能加密，当年他给我发外孙女照片就用这个。”
扫描件上传进度条跳到99%时，她的手机震了震，是陈默川的消息：“素材已寄出，报社主编说‘有分量’。”
赵大柱把手机还给她时，指腹蹭过她手背：“我老伴走那年，也是发大水，干部说‘保证安全’，可最后...”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，“但你不一样，你眼里有火。”
夜色彻底笼罩小镇时，沈昭棠站在宿舍窗前。
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，两道白光划破黑暗，在泥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她眯起眼，看见车斗里堆着鼓鼓的编织袋，袋身印着“应急防汛”的红字——和匿名视频里的，一模一样。
引擎声越来越近，她摸出兜里的工作证，金属牌贴着皮肤，烫得惊人。
窗外的风卷起一片落叶，打在玻璃上，像极了某种暗号。
手机在掌心震动，是陈默川的未接来电，通话记录里有条新消息：“明早看头版。”
她望着远处渐暗的车灯，突然想起陈默川说的“火柴”。
或许有些火，总得烧起来，哪怕先燎了自己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