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棠在整理防汛物资清单时,看见周明远带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进了技术科,其中一个举着移动硬盘:“所有电脑使用记录都要调阅,包括回收站和临时文件。”
她的手指在清单上顿住,纸张边缘蹭过指尖,粗糙而真实。
上周四晚上十点十七分,她用办公室电脑登录云盘上传资料的记录,此刻应该已经被彻底清除——她记得很清楚,删除前特意用了三次覆盖写入,连数据恢复软件都查不出来。
下班时,雨又开始下。水珠打在伞面上,发出细密的“嗒嗒”声。
沈昭棠撑着伞走在老巷子里,青石板被泡得发亮,像铺了层滑溜溜的青苔,鞋底踩上去有种滑腻的触感。
转过最后一个弯,路灯突然灭了,黑暗里传来脚步声,她刚要跑,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沈同志。”
她僵在原地,伞骨被风掀得翻起来,雨丝扑上面颊,冰凉刺骨。
那人递来一张字条,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的茧:“省纪委明天来人,请准备好你要说的话。”
借着手机屏幕的光,她看见便签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,右下角有淡淡的菱形水印——这是纪委办案组专用的便签,她跟老水利局长赵大柱学查堤坝时,见过他当年配合调查用的同款。
纸面略带粗糙,指腹摩挲时能感受到细微的颗粒。
“你是谁?”她脱口而出。
那人已经走进雨幕,只留下一句:“该说的,你比我们清楚。”
深夜,沈昭棠坐在飘窗上,把字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胸针里。
金属的棱角硌着胸口,像某种誓言。
那枚胸针是母亲用她第一笔工资买的,仿玉的莲花,花瓣内侧刻着“平安”。
她摸了摸,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,像颗定心丸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她想起黄会计失联前手腕上的淤痕,想起陈默川说“真相像潮水”,想起童年屋顶上那个攥着救生物资清单的小女孩——清单上写着200床棉被,可最后发到村里的只有30床。
那时的风裹挟着暴雨,屋瓦在头顶摇晃,像随时会崩塌的壳。
凌晨五点,她被手机震动惊醒。
省应急厅的暴雨预警推送跳出来:“受台风外围影响,上游水库水位已超警戒线,预计今日中午12时将开闸泄洪。”
沈昭棠推开窗,风卷着雨丝扑进来,带着泥土与江水混合的气息。
远处的江面上,晨雾像团被揉皱的棉絮,遮住了对岸的山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像是某种新的开始。
她望着东边渐白的天际,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引擎声——两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应急局门口,车身上“省纪委”的字样被雨水洗得发亮,金属漆在晨光中泛着冷峻的光泽。
她套上那件穿了三年的藏蓝制服,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。
胸针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里面的字条随着她的动作轻颤,像颗即将破壳的种子。
当她踩着积水走向局门时,纪检干部刚好抬起头。
其中一位举着登记本,目光扫过她工牌上的名字:“沈昭棠同志,请跟我们到会议室。”
她点头,鞋跟叩在水洼里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,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。
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,混着江浪拍岸的轰鸣,在天地间滚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