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棠的后槽牙咬得发酸。
她想起昨夜李大爷攥着相框说“你们是好人”时,眼里那团颤巍巍的光——如果连保护他们的沙袋都是假的,那光要怎么续上?
“跟我来。”她站起身,馒头掉在石墩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杨局长的临时办公室是顶蓝色帐篷,门口挂着块用马克笔写的“指挥中心”纸板。
沈昭棠掀开门帘时,周明远正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着“新河镇”的位置:“杨局,我觉得该把重点放在下游,那边……”
“小沈来了。”杨局长打断他,伸手接过沈昭棠递来的笔记本和陈默川的手机,声音沉稳,“你说。”
沈昭棠喉结动了动。
周明远是分管物资的副局长,平时总说她“书呆子气太重”,上回她提议给村主任做应急培训,他拍着桌子说“浪费钱”。
此刻他正盯着她手背上的伤,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沙袋质量有问题,”她把手机推到杨局长面前,“昨晚救援暴露的沟通、照明问题,加上这个,应急机制的漏洞不是一处两处。”她翻开笔记本,指着几条清晰的记录,“我整理了整改建议,包括物资验收流程、多语言喊话培训、便携照明设备采购……”
杨局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,突然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周明远的身子晃了晃,地图上的图钉掉下来两颗。
“技术组立刻去堤坝抽样检测,”杨局长扯过一张白纸,“财务科把近三年防洪物资采购合同调出来,半小时内给我。”他抬头看向沈昭棠,眼里燃着团火,“小沈,你牵头这个专项小组,周局配合。”
周明远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转身时公文包磕在桌角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傍晚的江风裹着水汽,把沈昭棠的制服吹得猎猎作响。
她站在堤坝上,望着江水漫过警示线,浪头拍在新换的沙袋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”声——技术组下午就换了这批掺假的,新沙袋压得实,浪打上去只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“给。”陈默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递来一瓶矿泉水,瓶身还带着体温,握在手里暖暖的。
沈昭棠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
凉丝丝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冲淡了一整天的紧绷。
她望着陈默川晒得发红的后颈,想起他上午跟着技术组跑了三个堤坝,裤脚全是泥,却连口热水都没喝。
“谢谢你愿意做这些事。”陈默川望着江水,声音轻得像风,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重的宁静,“很多人看见问题,会选择绕着走。”
沈昭棠笑了。
她想起童年那个攥着清单的自己,想起昨夜李大爷接过相框时颤抖的手,想起杨局长翻她笔记时眼里的光。
风掀起她的刘海,她摸了摸胸口的胸针——里面的字条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,像颗正在破土的种子。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。”她说。
江对岸的夕阳把云染成血红色。
沈昭棠转身要走,余光瞥见堤坝下的柳树后,有个身影闪了闪——是周明远。
他的公文包没合上,露出半张合同纸角,在风里一掀一掀,像只不安分的手。
她顿了顿,又继续往前走。
晚风吹起她的衣角,把身后的脚步声埋进江涛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