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却异常清晰:“从工程招标到资金拨付,从灾情上报到物资发放,每一个环节都有利益输送。他们吃的不是钱,是洪水里老百姓的命。”
胡志强突然安静了。
他盯着沈昭棠的眼睛,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总在办公室里低头改文件的小科员。
有那么一瞬间,沈昭棠在他瞳孔里看见了恐惧——不是对她,是对即将被撕开的黑幕,那黑幕背后是他自己也未曾看清的深渊。
“封锁大门!”胡志强突然暴喝一声,挣脱开编辑的手,掏出手机狂按,“所有出口都给我堵死!敢放一个人出去,你们全家都——”
“小李,带三组从地下通道走。”周主编的声音像定海神针,沉稳而不可动摇。
一直缩在角落的实习生小李猛地站起来,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,把笔记本电脑往怀里一抱,带着四个编辑从侧门溜了出去。
沈昭棠看见他经过自己身边时,耳尖红得滴血,却把脊背挺得像根标枪——那是她曾经在洪灾现场见过的、年轻人们眼里的光,灼热而纯粹。
会议结束时已近正午。
沈昭棠走出会议室,热浪裹着蝉鸣扑面而来,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在皮肤上,衬衫瞬间被汗水浸透。
她下意识抬头,却在报社大楼前的广场上撞进一片汪洋——几百个市民举着自制标语,“还我倒塌的校舍!”“洪水冲走的物资去哪了?”“我们要真相!”的字迹歪歪扭扭,却像一把把火,在盛夏的阳光下烧得噼啪作响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是母亲病房的号码。
沈昭棠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键,听见电话那头虚弱却温暖的声音:“棠棠,刚才护士说有记者来拍病房,问我是不是昭棠的妈妈。”
“妈,对不起。”沈昭棠的喉咙发涩,“我可能要惹大麻烦了。”
“傻闺女。”母亲笑了,背景音里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“滴滴”声,像某种温柔的节拍,“你小时候为了救掉进河沟的妞妞,自己差点被冲走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我家棠棠心里有团火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轻声说,“你没做错。”
沈昭棠望着广场上的人群,突然笑了。
她想起洪灾那天,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看着老太太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给邻居的孩子;想起陈默川蹲在废墟里,给失去孙女的老人录口述;想起刚才会议室里,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编辑红着眼圈说“我要跟你回县里采访”。
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。
下午三点十七分,省报官方公众号弹出一条新推送。
标题是《洪灾背后的钱权交易:谁在啃食老百姓的救命钱?》,配图是沈昭棠提供的资金流向图,下方标注着“本文所有证据已同步提交省纪委”。
半小时后,阅读量突破百万。
而在三百公里外的省委办公厅,一份贴着“特急”标签的文件被送进督查室,封皮上赫然写着:“关于核查XX县灾后重建资金使用情况的函”。
此刻的沈昭棠站在报社顶楼,望着远处被洪水冲垮又勉强修复的江堤。
手机在掌心震动个不停,是陈默川发来的消息:“母带上传成功,纪委那边说今晚就派人下来。”她抬头看向天空,积雨云正在聚集,像极了洪灾那天的天气——但这一次,她不再是缩在办公室里改报表的小科员。
风掀起她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沈昭棠摸出兜里的工牌,金属牌面贴着她的证件照,照片里的姑娘眼神还有些躲闪。
她轻轻抚过照片上的自己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轻声说:“欢迎回来。”
楼下的广场上,市民们的呐喊声越来越响。
而在更远处,一列闪着警灯的车辆正穿过江堤,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