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城市沉睡,唯有沈昭棠书房的灯光,像一枚顽固的钉子,楔入这片黑暗。厚重的深灰色窗帘垂落至地,边缘微微泛着冷光,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喧嚣与温度。室内只亮着一盏台灯,光线斜斜地洒在书桌一角,映出她半边侧脸——轮廓分明,下颌紧绷,眼神却如古井无波。电脑屏幕幽蓝的冷光在她瞳孔中跳动,像是某种无声的警报,持续不断地闪烁。
那份刚刚收到的邮件——一封以“群众监督”名义群发至多个监管部门邮箱的举报信——字字句句都透着冰冷的恶意。伪造的签名笔迹拙劣却不容忽视,颠倒黑白的叙述将她在灾后重建中的所有努力,扭曲成了一场贪婪的个人秀。举报信指控她利用职权虚报物资损耗数据,私下收受供应商的贵重“慰问品”,甚至暗示她与境外非政府组织有不明资金往来。每一条都像淬了毒的箭,精准地射向她的软肋,既打击公信力,又动摇职务根基。
沈昭棠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响声。木纹的触感粗糙而真实,年久磨损的边角微微凹陷,仿佛承载过无数个深夜的焦灼与抉择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冷却后的微苦气味,混杂着纸张泛黄的气息与电子设备散发的淡淡金属味,那是属于办公室独有的一种寂静压迫感。远处高楼零星闪烁的灯光,在她眼中如同漂浮于深渊的孤星,无声无息,冷漠旁观。窗外偶尔传来一辆晚归车辆驶过的低鸣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,溅起细碎水花的声音清晰可辨,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。
她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慌乱,心中只剩下一种寒冬般的清明——寒风刮过耳际的凛冽,寂静中针落可闻的清醒。这种清醒让她能冷静地拆解每一个细节:谁有能力获取内部文件?谁掌握她的行程轨迹?又是谁能在纪委立案前就将材料散布到监管系统?答案不言自明——林振邦。那个在商场上以手段狠辣着称的男人,他的反击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,也更阴险。
这不是突如其来的意外,而是预料之中的风暴。早在三个月前,她在一次紧急采购评审会上否决了振邦集团提交的关键设备标案,理由是技术参数未达标且报价虚高。当时林振邦只是微笑点头,说了句“理解政策要求”,转身离去。可沈昭棠记得他离开时那双眼睛里的光——不是愤怒,而是算计,是猎手锁定猎物前的耐心凝视。
如今,他来了。先用一封捕风捉影的举报信将她污名化,在系统内部制造舆论压力,让她陷入自证清白的泥潭;届时,再抛出他那份“诚意满满”的合同,内外交困之下,谁还能有心力去拒绝?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,目的不仅是拿下项目,更是彻底摧毁她的权威与信誉。
一夜未眠,沈昭棠将那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神经。她调出了过去半年的所有审批记录、会议纪要和供应商往来函件,逐条核对,确认没有任何程序漏洞。她甚至翻出了那次评审会的录音备份,反复聆听林振邦当时的发言,试图捕捉任何情绪波动或潜在威胁。天光微亮时,她合上笔记本,走向会议室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。晨风吹动衣角,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,但她内心已燃起一团火——不是怒火,而是责任之焰。
清晨的阳光斜切入窗,在会议桌边缘投下斑驳光影,却未能驱散室内的压抑气氛。应急物资采购听证会,本该是为灾区民众寻求最优解决方案的议事台,此刻却暗流涌动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晰,空调低频的嗡鸣衬得空气更加凝滞,连呼吸都显得沉重。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,每一下都像敲在心头,预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进程即将开启。
林振邦作为特邀的“优秀企业代表”,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温和而自信的笑容,仿佛他带来的不是一份商业合同,而是救世的福音。他将一份装帧精美的合同草案轻轻推到会议桌中央,动作从容不迫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。铜版纸封面烫金标题在灯光下微微反光,触感光滑如蛇鳞,冷而滑腻。
“各位领导,时间不等人。”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,语调平稳却不失激情,“灾区的百姓每多等一天,就多一分煎熬。我们振邦集团愿意承担社会责任,这份合同是我们连夜赶出来的,保证所有关键设备半个月内交付到位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沈昭棠身上,笑容可掬地补充道:“我们也听说最近有些关于沈主任工作的不实传闻,希望这次合作能为灾区稳定人心,也体现政企互信。另外,我们还将无偿捐赠一批价值百万的社区防洪物资。”
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效率、民心、企业担当,林振邦将所有政治正确的词汇都用上了。几位干部眼中已流露出赞许之色,笔尖在纸上轻快滑动,记录下“高效率”“无偿捐赠”等关键词。有人低声附和:“确实不能拖太久,群众等着呢。”另一人则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昭棠一眼,似乎在等待她的妥协。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昭棠身上。她缓缓拿起那份草案,指尖划过光滑的铜版纸面,触感冰冷如蛇鳞。只扫了一眼,便将其放回原处。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那层华丽的包装:“林总的好意,我们心领了。但政府采购,事关重大,必须依法依规进行。这份合同,缺少最关键的第三方质量评估报告,没有明确的风险防控条款和违约细则,甚至连设备的技术参数都模糊不清。这样一份草案,我们无法提交审批。”
她的话音落下,话尾在空气中微微震颤,如同玻璃裂开的第一道细纹。林振邦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芒,旋即又被笑意掩去。他轻轻点头,语气依旧平和:“沈主任说得对,流程确实重要。不过非常时期,是否可以考虑简化程序?毕竟灾情紧急,老百姓等不起啊。”
“正因为灾情紧急,才更要确保每一笔投入都安全有效。”沈昭棠直视着他,目光如炬,“如果我们现在放松标准,将来出了问题,谁来负责?是你们振邦集团,还是坐在这里的每一位决策者?”
不等其他人反应,她继续说道:“我建议,立即启动标准比选程序,邀请至少三家符合资质的企业同时提交方案,并由专家组进行独立评审。我们追求效率,但绝不能以牺牲安全和公正为代价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会场的气氛瞬间凝固。几页纸被无意识揉皱的窸窣声响起,有人轻咳掩饰尴尬,有人低头避开她的视线。几位急于看到政绩的干部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满,低声的议论开始在角落蔓延,像潮水般悄然上涨。“太较真了”“不懂变通”“是不是有人给她撑腰?”这些话语虽未公开说出,却已在眼神与姿态中传递。
这是公然驳了林振邦的面子,也让那些希望“特事特办”的同僚下不来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