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话音刚落，就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，短暂的静默之后，是更猛烈的炸裂。
“讲清楚？人命都没了，还讲什么钱！”
“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！到现在还想着推卸责任！”
“打她！让她给我们儿子偿命！”
那名自称“老王”的男子再次捶胸顿足，哭嚎声撕心裂肺，极具煽动性。
人群被他悲痛的表演彻底点燃，刚刚被数据图表拉回来的一丝理性，瞬间被烧得一干二净。
一个黑影从人群侧方呼啸而来，伴随着液体的泼洒声，一个矿泉水瓶精准地砸在了沈昭棠的左肩上。
冰凉的瓶身撞在骨头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，水花四溅，瞬间浸湿了她半边白衬衫，紧紧贴在皮肤上，勾勒出消瘦的轮廓。
她身子晃了一下，却没躲，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任由冰冷的水顺着衣料滴落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，依旧牢牢锁定在那个哭天抢地的男人身上。
她的沉默，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。
刚刚还群情激奋的人们，看到她不闪不避地硬生生挨了这一下，反而有些怔住了。
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，只剩下老王略显突兀的干嚎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台阶上那个浑身湿透、却站得如一杆标枪的女人身上。
“砸够了吗？”沈昭棠的声音响起，依旧平稳，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穿透力，“如果砸我能让你们心里好受一点，可以继续。但如果你们想要的是真相，就请先安静下来。”
她抬起手，抹掉脸颊上被溅到的水珠，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男人，一字一顿地问道：“你说，我是害死你孩子的罪人。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，你的孩子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，精准地刺向了谎言的脓包。
老王的哭声戛然而止，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。
他浑浊的眼珠飞快地转动着，张了张嘴，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。
“我……我儿子……他……你们这些当官的害死了人，还问名字！你们还有没有良心！”他试图用更大的悲愤来掩盖自己的心虚，手指颤抖地指着沈昭棠，想把话题重新拉回道德审判。
但人群已经不是刚才那群轻易被煽动的人了。
沈昭棠的问题太简单，也太致命了。
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，怎么可能在一瞬间忘记自己孩子的名字？
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，便迅速在人群中生根发芽。
人们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鸣，看向老王的眼神，从同情变成了审视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瘦弱的身影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，是大学生志愿者小兰。
她脸色苍白，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，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刚从附近打印店里出来的A4纸，纸张边缘还带着温热。
“各位乡亲！叔叔阿姨！”她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，“这是我……我们志愿者团队根据民政部门的公开信息，整理的去年‘7.19’洪灾所有遇难者和失踪人员的名单，以及对应的直系家属联络名录！一共二十七位！”
她高高举起那份名单，冲到最前面，直接递到老王面前。
“这位先生，我们对您的遭遇感到万分悲痛。请您，在这份名单上，指出您的亲人是哪一位？或者，您告诉我们名字，我们大家一起帮您找！”
老王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，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。
他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，如同看着一张催命符，眼神躲闪，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。
他哪里有什么儿子！名单上怎么可能会有！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你们官官相护！伪造名单！”他发出最后的、歇斯底里的嚎叫，猛地推开小兰，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，企图趁乱逃跑。
他跑得太急，脚下一个踉跄，那双崭新的、与他一身破旧衣服格格不入的品牌运动鞋，在灰扑扑的广场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，一道清晰、冷静的男声，通过一个便携音箱，响彻了整个广场。
不是音乐，也不是新闻，而是一段电话录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