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滴溅出来的水渍在高远舟的领口慢慢晕开,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凉意贴在皮肤上。
他并没有急着去擦,而是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,视线越过铁栏杆,死死盯在看守人员慌乱的脸上,随后转向监控探头,像是在透过那个黑漆漆的玻璃孔,与另一端的刘书记对视。
“我要检举。”高远舟的声音在狭窄的讯问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嘶哑,却异常清晰,“县应急管理局沈昭棠,借抗洪救灾之名,长期勾结省报记者陈默川,向媒体泄露政府内部涉密文件。”
监控室里,刘书记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屏幕上的高远舟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,继续说道:“你们只盯着我的账目,却没人查查沈副局长的手机吗?那是防汛指挥部的核心机密,她为了所谓的‘政绩’和‘名声’,把堤坝布防图和物资调拨底单都发给了那个记者。这是什么性质?这是严重的政治事故。”
刘书记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“咄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证据。”他对着麦克风吐出两个字。
“她的微信聊天记录。”高远舟靠回椅背,整了整那个有着水渍的衣领,仿佛那是他在谈判桌上的勋章,“如果不信,现在就去调。如果没有几百条往来信息,我把这把椅子吃了。”
半小时后,县纪委技术科。
小赵看着从运营商后台导出的通讯详单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鼠标滚轮滑到底部,沈昭棠与陈默川的通话频次确实高得离谱,尤其是在决堤前后的那关键48小时里,几乎每隔一小时就有一通电话,中间还穿插着大量的数据传输记录。
“书记……”小赵拿着打印出来的单子,语气变得迟疑,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纸张边缘,“虽然内容还没完全恢复,但这频率……按照保密条例,是不是得先对沈昭棠同志采取停职措施?毕竟涉及防汛机密,万一舆论炸了……”
刘书记接过单子,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点上扫过。
他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,放在鼻尖嗅了嗅,却没有点燃。
“高远舟这招是围魏救赵。”刘书记的声音很沉,带着老刑侦特有的敏锐,“先把水搅浑,让我们自乱阵脚。停了沈昭棠的职,灾后重建那摊子事谁来顶?谁最希望现在的指挥链断掉?”
“可是程序上……”
“程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刘书记将烟卷扔在桌上,“等。等技术科恢复聊天内容,也等当事人说话。”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默川连门都没敲,直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。
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泥点的冲锋衣,显然是刚从安置点赶回来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。
“听说有人指控我窃取国家机密?”陈默川把硬盘拍在桌上,呼吸有些急促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,“我和沈昭棠的所有通话录音、微信传输的文件原件,都在这里。”
小赵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向刘书记。
“放。”刘书记扬了扬下巴。
视频文件被打开,画面有些抖动,背景是暴雨如注的黑夜。
“……默川,北岸缺口的数据不对,实际水位比上报的高了三十公分!我没法走正常流程审批沙袋了,你必须帮我记录下来,这是以后追责的证据!如果我今晚死在这儿,这些图纸就是我的遗书!”
音箱里传出沈昭棠声嘶力竭的吼声,伴随着洪水拍打堤坝的轰鸣。
接着是下一条。
“这些物资必须发给村民,不能入库!陈大记者,你把镜头给我对着那个仓库拍!要是有人敢拦,你就直播!出了事我沈昭棠担着!”
一段又一段的录音和视频,像是一把把利刃,切开了那些所谓的“机密”外衣,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——那不是出卖情报,那是两个在绝境中的人,背靠背地在与死神和官僚主义抢时间。
办公室内一片死寂,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动声。
小赵羞愧地低下了头,那些所谓的“频繁联系”,此刻听来,全是救命的呼喊。
与此同时,应急管理局。
沈昭棠推开办公室的门,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