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沧浪肃然领命。
他隱约知道,这將是一场漫长的、不见硝烟的围猎。台州、扬州、山东、程家军……无数条线正从林淡手中无声地撒向四方。
而他泉州港的职责,是守好这张巨网最南端的绳结。
船离岸时,海天灰濛濛的,远处有鸥鸟鸣叫著掠过浪尖。
林淡立在船头,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望著渐渐模糊的泉州港,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片海——更北的、暗礁密布的、即將迎来惊涛骇浪的那片海。
台州。
——
谭治收到林淡的亲笔信时,正在衙署后堂喝一碗薑汤。
腊月的海风能吹进骨头缝里,他在台州二十年,早该习惯这湿冷,可每到冬日,老寒腿还是要闹一闹。
他一边揉著膝盖,一边展开信笺,只读了三行,便猛地站起身,汤碗打翻在地也浑然不觉。
“总督东南水陆兵马……统筹远征……”
他颤抖著將这寥寥数语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薑汤泼在青砖上,洇开一片深褐,像多年前倭寇犯境时,被焚毁的渔村旁那滩迟迟干不了的血。
谭治今年五十有七。他本是福建莆田人,三十七岁外放台州知府,这一待就是二十年。
二十年里,他见过太多次海平面上突然出现的黑色帆影,听过太多次烽火台燃起时悽厉的锣声。他组织过乡勇,加固过城墙,改良过烽燧传讯,甚至亲自督造过两艘新式哨船。可那又怎样
倭寇始终是割不尽的野草。今年剿灭一拨,明年又在另一处登陆。他们像海中的鬼魅,来无影去无踪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锋刃会砍在谁的颈上。
谭治曾以为自己会在这无尽循环中耗到致仕。
运气好的话,或许能保台州二十年无大劫;运气不好,也许某一夜倭寇破城,他便以这老迈之躯殉了这座他守了半生的城池。
他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能有人站出来说:不去守了。我们去,捣其巢穴,绝其苗裔。
林淡不仅要渡海,还要彻底覆灭那个藏污纳垢的岛国。
谭治重新拾起那封信,
目光扫过林淡冷静到又周到的种种部署:台州设船厂,两年造新式战船八十艘;福建匠作会供器械图纸,苏州林氏暂开私库垫支初期银两;山东水师练远航,程家军练跳帮接舷……
这不是纸上谈兵的意气。这是一张每一根经纬都细细捻过、反覆丈量的巨网。
谭治在信中读到这样一段话:
“治倭如治水,堵则泛滥,疏则暂安。然彼处为源,此处为流,不尽其源,则疏堵皆枉然。今上既授臣以斧鉞,臣不敢辞。唯愿公助我——非助臣一人,乃助东南千百万生民,从此不见烽烟,不识倭刀。”
老知府的指节將信纸捏得发皱,眼眶却一点点烫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