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六,林淡一行总算进了京城。
马车轆轆驶过正阳门大街时,萧承煜掀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,便被那扑面而来的烟火气熏得眯起了眼——满街的春联福字还簇新著,爆竹碎屑铺了一地嫣红,卖糖葫芦的、吹糖人的、捏麵人的担子挤挤挨挨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“这才像过年。”他嘟囔了一声,放下车帘。
林淡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静静望著车窗外这座阔別已久的帝都,心里想的却是东南海疆那正在铺开的龙骨、正在熔铸的铜铁,还有那些在除夕夜仍在灯下描摹海图的苍老身影。
京城是安逸的。这安逸很好。他要的,就是让这份安逸,能够长久地、不受惊扰地延续下去。
——
林府早已得了信。
车驾方才在府门前停稳,张老夫人便被孙媳妇崔氏和几个丫鬟簇拥著迎了出来。张老夫人虽然已经鬢髮如银,但精神却矍鑠得很,一手拉著林淡,一手拉著黛玉,眼眶便有些潮了。
“好,好,都回来了就好。”她將黛玉搂在怀里仔细端详,“我们曦儿长高了,也更俊了,这一路可累著不曾”
黛玉笑著摇头,轻声细语地答著话,又替二叔向祖母请安。
张老夫人连连点头,目光在黛玉面上流连许久,又转向林淡,眼底满是欣慰:“虽说你们早写了信来,可在老婆子心里,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处,才算真正过了年。”
她说著,一手牵一个,往里边走:“走,屋里说话,灶上煨著你们爱吃的,曦儿小时候最爱那道糖蒸酥酪,我叫人备著呢。”
——
眾人在屋中正说著话,帘子一挑,崔釉棠抱著个小娃娃笑盈盈走了进来。
“醒了”张老夫人眼睛一亮,忙招手,“快抱来我瞧瞧,这一觉睡得可香”
崔釉棠应著,將怀中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往祖母面前送了送。
小娃娃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圆脸,眼睛还迷迷瞪瞪没全睁开,嘴巴却已经下意识地嘬了嘬,像在梦里还在吃奶。
“哟,我们墩奴醒了。”张老夫人俯身细看,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笑意,伸手轻轻点了点那肉嘟嘟的小脸蛋,“睡饱了没有睡饱了太奶奶给你好吃的。”
小娃娃似有所觉,迷瞪著眼往声音来处转了转小脑袋,嘴巴又嘬了两下,却没哭。
眾人瞧著都笑了。
林淡站在一旁,看著那张与弟弟林清有六七分相似的小脸,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。
林清做了知府,路远难回,儿子出生至今,竟还没见过一面。
倒是名字早早取了来——林熇,单名一个“熇”字,是火旺的意思。
林淡初听时还点了点头,觉得这字取得不错,熇者,火炽也,寄意光明热烈。
结果下一封信里,弟弟又添了一句:內子来信说儿子生得胖,便取了乳名“墩奴”。
墩奴。
林淡当时对著这两个字沉默了很久。
想他弟弟也是十七岁就中了榜眼的青年才俊。几年过去,弟弟也官至四品知府,如今却给亲生儿子取乳名叫“墩奴”。
“墩奴。”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,面无表情地想:这世上哪有人叫自己儿子小胖墩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