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念祝说,“念安。”
平安看着那个孩子,又看着念祝。念祝的眼睛亮亮的,黑黑的,像两颗黑珠子。
她笑了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。
念安满月那天,平安一个人去了阳台。
月亮很圆,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月亮。风吹过来,很轻,很柔,吹动了她的头发。她闭上眼睛。
“姐姐。”
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“我好好活着了。我按照你说的,好好活着了。”
风大了一点,吹得阳台上的花沙沙响。
“我上了学,考了大学,画了画,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孩子又生了孩子。我过得很好的。”
风吹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“我把念祝养大了。她很乖,很懂事,画画也很好。她生了一个女儿,叫念安。念安,念安。你听见了吗?”
风在阳台上转了一圈,又回到她面前。
“姐姐,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如果你看见我了,那你变成风,摸摸我的头发好不好?”
风停了。停了一瞬。然后又吹起来,很轻,很柔,从她头顶吹过去,从她头发上吹过去。
像一只手,轻轻地,慢慢地,摸了一下她的头发。她笑了。
那天晚上,平安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站在一片雾里,什么都看不清。她往前走,走了很久。
雾里有一座山,山上有树,树后面有一座庙。她站在庙门口,看着里面。里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觉得有人在看她。
不是恶意的看,是温柔的看,像看了很久很久。这一次,她没有问“你是谁”。
她知道。
“姐姐。”她说。
没有回答。但她感觉到一只手,很轻很柔,摸了一下她的头发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门框上。
风从庙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的味道,还有颜料的味道,还有画布的味道。她笑了。
“我来了。”她说。
风更大了,从庙里涌出来,裹住了她。
她站在那片风里,像站在一个人的怀抱里。
她睁开眼睛。雾散了。山还在,树还在,庙还在。
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她终于知道,那个人一直在。从她醒来那天起,从她拿起画笔那天起,从她生下念祝那天起,从她给念祝起名叫“念祝”那天起——那个人一直在。
在风里,在光里,在那些画里,在那把断齿的木梳里,在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里。
在她每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,在她每一次画出那些山那些雾那些光的时候,在她每一次叫“念祝”的时候。
一直在。
平安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幅画上。那幅画,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阳光下,笑着,眼睛亮亮的。
她的身后有一片影子,影子里有一个人。
那只手放在女孩的头顶上。平安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阳光涌进来,暖洋洋的。
风吹进来,轻轻的,柔柔的。她伸出手,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。
“姐姐。”她轻轻说。
风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,然后飘走了。
飘过那些银杏树,飘过那些金色的叶子,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平安活到八十三岁。
八十三岁那年冬天,她已经画不动了。
手抖得厉害,拿不住画笔,调色板也端不稳。
但她还是每天坐在画室里,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。
银杏叶黄了又落,落了又长,长了又黄。她看着那些叶子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念祝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,也是一名画家,名气比她妈妈还大。她每周都回来看平安,带着念安。
念安二十岁,在美院念书,画的也是山,也是雾,也是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。
祖孙三代,画的东西都一样,但谁也不觉得腻。
那天下午,念祝在厨房做饭。念安坐在平安旁边,陪她看银杏树。
“外婆,你在看什么?”
平安笑了笑。“看树。”
“树有什么好看的?”
平安没回答。她伸出手,指了指窗外。“你看,那片叶子。”
念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一片银杏叶,金黄金黄的,正从树枝上飘下来。风很轻,叶子飘得很慢,转着圈,一旋一旋的,像在跳舞。
“那片叶子怎么了?”
“它要落了。”平安说。
念安看着那片叶子,又看看平安。平安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,头发全白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亮亮的,像两颗黑珠子。
“外婆,你怕吗?”念安忽然问。
平安看着她。“怕什么?”
念安指了指窗外。那片叶子已经落到地上了,金黄的,躺在那些落叶中间。
平安笑了。“不怕。”
她顿了顿,“有人等着我呢。”
念安没听懂,但她没有问。她只是握着平安的手,和她一起看那些叶子。
那天晚上,平安没有吃饭。她说她不饿,想睡一会儿。
念祝扶她上床,给她盖好被子。平安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念祝。”她叫。
“妈,我在。”
“那把梳子呢?”
念祝愣了一下,走到柜子前,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旧木梳。
断了好几个齿,蓝底白花的布包着。她把梳子放在平安手心里。
平安握着那把梳子,手指在上面摩挲。
那些断掉的齿,那些磨平的棱角,那些被岁月包了浆的木头。她闭上眼睛。
“念祝。”她又叫。
“妈,我在。”
“念安呢?”
“在客厅。”
“叫她也来。”
念祝把念安叫进来。念安站在床边,看着平安。
平安睁开眼睛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念安。”她说。
“外婆,我在。”
平安笑了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念安的头发。念安的头发很黑,很软,在她手指间滑过去。
“我要去陪我姐姐了,她等我好久了,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