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来,从山那边吹过来,穿过那些塌掉的房子,穿过那些长满草的院子,穿过那些黑黝黝的窗户。
吹在她脸上,很轻,很柔。
“你是谁?”
她问。
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没有回答。
风大了,吹得那些草沙沙响,吹得那两棵老树沙沙响。
她跪在那儿,闭上眼睛。
风从她脸上吹过去,从她头发上吹过去,从她手上吹过去。
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,不是鬼,不是魂,是别的什么。
是一种很轻的、很柔的、一直都在的东西。
她跪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从头顶走到山那边。天快亮了。
东边开始发白,从灰变蓝,从蓝变粉。
然后有一道光从山后面射出来,照在坟上,照在石头上,照在她身上。太阳升起来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那片光。
那些光从山后面涌出来,金红的,橘黄的,一层一层,像画。她看着那片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笑,只是觉得,应该笑。
回去的路上,平安坐在出租车里,看着窗外的山。那些山一座一座往后退,树一棵一棵往后退,路一条一条往后退。
她看着那些山,忽然觉得很想哭。不是难过,是别的什么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,想出来。她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,吹在她脸上。
念祝十二岁那年,也开始画画了。她画的第一张画,是一座山。山上有雾,雾里有树。
和平安画的第一张画一模一样。平安看见那幅画的时候,愣住了。
“你画的是什么?”她问。
念祝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,应该这么画。”
平安看着她。念祝的眼睛亮亮的,黑黑的,像两颗黑珠子。
平安笑了。“那就画吧。”
念祝画得很好。她像平安一样有灵气,甚至比平安更有天赋。
她的画也有两种风格——一种是温暖的,一种是黑暗的。
系主任说她是“小双面”。念祝听了,笑得很开心。
念祝十五岁那年,平安带她去看了一个画展。
那个画展的名字叫“归途”,是一个年轻画家的作品展。
那个画家比平安小几岁,但画得很好。
那些画,全是山,全是雾,全是那些看不清的东西。念祝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。
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雾里,看不清脸,只看见她的背影,和远方一点模糊的光。
“妈妈,这幅画好像你的画。”念祝说。
平安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幅画。“嗯。”
“这个画家是谁?”
平安看了看展签。“叫巫念安。”
念祝愣了一下。“巫念安?姓何?”
“嗯。”
“和我一个姓。”
平安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画上的那个背影,站在雾里,往前走着。她的前方有一片光,模模糊糊的,但亮着。
念祝十八岁那年,考上了中央美院。和平安同一所学校。她背着画板,拎着颜料盒,站在校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,有颜料的味道,有画布的味道。那些味道让她觉得安心,像很久以前就闻过。
念祝上大学那天,平安送她到校门口。念祝背着画板,拎着颜料盒,站在检票口。平安站在外面,看着她。
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平安说。
念祝点点头。“妈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平安笑了。“我会的。”
念祝转身,走进校门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平安还站在那儿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头发被风吹起来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念祝冲她挥挥手。她也挥挥手。念祝转身走了。
念祝二十岁那年,平安过生日。
林远舟给她买了一个蛋糕,上面插着蜡烛。念祝从学校赶回来,手里拿着一幅画。
“妈,生日快乐。”
平安打开那幅画。
画上是一个女孩,站在阳光下,笑着,眼睛亮亮的。
但她的身后有一片影子,影子里有一个人,看不清脸,只看见她的轮廓,和她的手——那只手伸出来,放在女孩的头顶上,像在摸她的头发。
和平安画的那幅《念祝》一模一样。
平安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念祝笑了。“我不知道。就是觉得,应该这么画。”
平安看着她。念祝的眼睛亮亮的,黑黑的,像两颗黑珠子。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那天晚上,平安一个人坐在窗前。月亮很圆,月光照进来,落在那幅画上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画上那只手。画布是凉的,但她觉得那只手是暖的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吹动了她的头发,轻轻的,柔柔的,像一只手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姐姐。”她说。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。她知道,那个人在。一直在。
念祝大学毕业那年,平安已经五十二岁了。
她的头发白了不少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她还在画画,画那些山,那些雾,那些光,那些暗。
她的画越来越有名,但她很少接受采访,很少出席活动。她只是画,画那些从心里涌出来的东西。
念祝办了自己的第一个画展。平安去看。念祝站在那幅《归途》前面,给观众讲解。
她说,这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雾里,往前走。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,但她知道,有人在等她。
平安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念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念祝身上,她的头发被照成金色。平安笑了。
念祝结婚那天,平安穿了一件蓝色的旗袍,头发盘起来,别了一把木梳。
那把断了好几个齿的旧木梳。林远舟看见那把梳子,问她怎么不用新的。
她笑了笑,说这把挺好。念祝穿着白色的婚纱,挽着林远舟的手,从红毯上走过。她走到平安面前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妈。”她说。
平安看着她。念祝的眼睛亮亮的,黑黑的,像两颗黑珠子。
“嗯。”
念祝笑了。她弯下腰,抱住平安。抱得很紧。
念祝生孩子那天,平安在医院等着。窗外的银杏叶全黄了,风一吹,像金色的蝴蝶。
等了很久,护士出来了,说是个女孩,很健康。平安走进去,念祝躺在床上,满头是汗,但笑着。
孩子躺在她旁边,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还没睁开。
“叫什么?”平安问。
念祝看着那个孩子,看了很久。“叫念安。”
平安愣了一下。“念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