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(2 / 2)

“你不知道?”王老汉笑了,笑得很惨,“你娘跑那次,是赵德贵带人抓回来的。他早就看上你娘了,但你爹看得紧,没得手。你娘跑,他比谁都积极,抓回来,在你家猪圈里……你爹当时喝酒去了,是他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我听懂了。

像一把刀捅进肚子里,搅啊搅,把五脏六腑都搅碎了。

“为……为什么告诉我?”我声音发抖。

“因为你也快了,”王老汉看着我,眼神像鬼,“你长大了,赵德贵和他儿子,不会放过你的。秀花没了,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
我转身就跑,跑得飞快,心脏要炸开。

回到家,我看见爹在和赵村长说话。赵村长的眼睛在我身上扫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
“老四,你家招娣出落得不错啊。”赵村长笑。

爹点头哈腰:“还行还行,村长多照应。”

“照应好说,”赵村长弹了弹烟灰,“就是我家有财,年纪也不小了,该说媳妇了。”

爹愣住了:“村长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聘礼好说,不会亏待你。”赵村长拍拍爹的肩膀,走了。

爹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,最后笑了。
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:攀上村长这门亲,以后在村里就能横着走了。

晚上,我在猪圈里,抱着妈妈躺过的稻草,哭了很久。

铁链子锈了,但还在。

就像我的命,锈了,烂了,但还是被拴在这里,动不了。

2004年6月15日雨

我开始计划逃跑。

春草帮我。她虽然不说话,但很聪明。她告诉我哪条路好走,哪里有人看着,什么时候跑最安全。

“我们一起跑。”我用手势说。

她摇头,指指自己的肚子——她又怀孕了。

跑不动了。

而且她好像认命了。在这里,虽然挨打,虽然辛苦,但至少有个地方住,有口饭吃。跑出去,一个傻女人,能去哪?

我不一样。我识字,我有妈妈教我的东西,我要去外面。

我们计划下个月十五跑,那天村里有庙会,人多,乱,好跑。

我开始攒东西:几块干粮,一点钱,一件厚衣服。

床板底下,我用最后一点炭条写:2004年7月15日,我要走了。

妈妈,等等我。

2004年7月10日晴

出事了。

春草流产了。

她在河边洗衣服,滑了一跤,孩子没了,是个成形的男胎。

爹疯了,抓着春草的头发往墙上撞:“你个没用的东西!我的儿子!我的儿子啊!”

春草满头是血,不哭也不叫,眼神空空的。

奶奶坐在地上嚎:“造孽啊!我们李家造了什么孽啊!好不容易有个孙子,又没了!”

弟弟吓哭了,我抱着他,手在抖。

赵村长来了,看了看,说:“赶紧送卫生所,血出多了要死人。”

爹这才反应过来,找了辆板车,把春草拉走了。

家里乱成一团。奶奶在骂,弟弟在哭,我在发抖。

跑不了了。

春草还在卫生所,生死未卜,我不能丢下她跑。

而且爹现在正在气头上,看得紧。

晚上,爹从卫生所回来,脸色铁青。

“孩子没了,大人也差点没了,”他说,“医药费花了三百。”

奶奶骂:“三百!够买一头猪了!这个扫把星!”

爹看着我,眼神很凶:“招娣,下个月,你去村长家。”

我浑身冰凉:“什……什么?”

“村长说了,聘礼给一万二,先给六千定金,”爹说,“下个月十五,你就过去,先当童养媳,等年纪到了再圆房。”

下个月十五。

正好是我计划逃跑的那天。

“我不去。”我说,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。

爹一巴掌扇过来,我摔在地上,嘴角出血。

“不去?由得了你?”爹吼,“养你十二年,该你还债了!”

奶奶也说:“去村长家是你的福气!吃香喝辣,不比在家强?”

福气?秀花姐的福气吗?

我爬起来,擦掉嘴角的血,看着他们。

这两个人,一个是我爹,一个是我奶奶,流着一样的血,却要把我往火坑里推。

妈妈,这就是你说的,不要相信的男人。

包括爹。

2004年7月14日阴

明天就是十五了。

春草从卫生所回来了,脸色苍白,走路都晃。孩子没了,她好像魂也没了,整天不说话,不笑,就呆呆地坐着。

爹把我看得很紧,不让我出门,晚上还把门从外面锁上。

但我还是想跑。

今天中午,爹去镇上买酒——明天要请客,庆祝我和村长家定亲。

奶奶在睡午觉,弟弟在玩泥巴。

我偷偷溜进灶屋,拿了一把菜刀,藏进衣服里。

然后去猪圈,用菜刀砍铁链子。

铁链子很粗,锈了,但还是很硬。我砍了很久,手都震麻了,才砍开一个口子。

我把铁链子解下来,藏在稻草里。

这是妈妈的链子,我要带走。

晚上,爹喝醉了,睡得死。奶奶也睡了。

我悄悄爬起来,从窗户爬出去——窗户的插销我白天就弄松了。

春草在屋里,听见动静,睁开眼。

我看着她,用手势说:我走了。

她看着我,很久,然后轻轻点头,指了指后山的方向。

我翻出院子,往后山跑。

夜很黑,山路更难走。我深一脚浅一脚,摔了好几次,膝盖破了,手也划伤了。

但我不停。一直跑,一直跑。

跑到半山腰,回头看,村子在

再见了,李家屯。

再见了,爹,奶奶,弟弟。

再见了,春草。

我转身,继续往上爬。翻过这座山,还有一座,再翻一座,就能到公路,就能搭车,就能去城里,去妈妈说的外面的世界。

风吹过树林,哗哗地响,像很多人在说话。

突然,我听见狗叫声。

不是村里的狗,是猎狗,叫声很凶,越来越近。

还有人的喊声:“在那边!追!”

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。

我被发现了。

怎么可能?我明明很小心……

我拼命跑,但山路太陡,我绊了一跤,滚下去,撞在树上,晕了过去。

醒来的时候,天蒙蒙亮。

我躺在爹的院子里,浑身是泥,衣服破了,脸上有伤。

周围围了一圈人。爹,奶奶,赵村长,还有几个村民。

赵村长抽着烟,笑呵呵的:“老四,你家丫头性子烈啊,像我当年买的那个大学生。”

爹脸色铁青,抄起一根扁担。

我知道要挨打了。

很疼,但我不哭。扁担打在背上,腿上,火辣辣地疼,但我不哭。

妈妈说过,不要在他们面前哭。

打完了,爹喘着粗气:“锁起来!锁猪圈里!跟她那个死鬼娘一样!”

我被拖进猪圈,用新的铁链子拴住脚脖子。

和妈妈一样。

铁链子很新,很亮,冰得刺骨。

我躺在稻草上,看着猪圈顶棚漏下来的那一小片天。

天亮了,灰蒙蒙的。

跑不掉了。

永远跑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