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(2 / 2)

我们之间,隔着的何止是病床与健康,那是深渊与云端。

这份喜欢,像偷偷珍藏的一小罐蜜糖,甜得让人心颤,却又沉重得让我不敢轻易触碰。

我怕指尖的污秽沾染了它的纯净,更怕有朝一日罐子打翻,那甜蜜会变成腐蚀五脏六腑的毒药。

所以,我只能把这份喜欢,死死地按在心底最深处。

今天的晚饭是苏青姐从家里带来的,炖得软烂的鸡汤,漂着金黄的油星和几颗枸杞。

平安小心翼翼地把鸡肉撕成极细的丝,混在粥里喂我。

默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慢慢地削着一个苹果,皮削得极薄,连绵不断。

邢九思站在床边,翻看着最新的检查报告,窗外的暮色给他白大褂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灰蓝。

“各项指标稳定向好,”

他合上文件夹,看向我,嘴角带着一丝浅淡却真实的轻松笑意,“按照这个进度,再过一周左右,如果心脏没有异常波动,就可以考虑出院了。后续定期回来做康复训练和复查就行。”

出院。

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。我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。

该高兴的。

我做梦都想离开这充满消毒水味的白色房间,想回到有阳光和画架的“家”。

可为什么,心里沉甸甸的,没有预想中的雀跃,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的、不祥的预感?

像有什么东西,在黑暗里窸窣爬动,即将破土而出。

“真的吗?太好了姐姐!”

平安第一个欢呼起来,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,“我们可以回家了!苏青姐姐把你画室收拾得可干净了!阳光特别好!我们可以一起画画!”

苏青姐也笑着接过话头:“是啊,阿祝。回家好好养着,比在医院里心情肯定更好。想吃什么,姐随时给你做。”

默然没说话,只是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我。

邢九思的目光也落在我脸上,带着温和的询问:“怎么了?听到能出院,好像不太高兴?”

我猛地回神,扯出一个笑容:“没有,高兴的。就是……有点突然。”

“不突然,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。”

他的语气很肯定,“你比所有人预想的,恢复得都要好。”

都要好……吗?

我低下头,小口喝着已经微凉的粥。

鸡汤的鲜味在口中蔓延,却驱不散心头那缕莫名缠绕的寒意。

晚饭后,邢九思又交代了一些出院前的注意事项和后续的康复计划。

他的声音平稳清晰,逻辑严密,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。

可我听着,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,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飘向未知的、出院后的日子。

平安和苏青姐去水房洗漱了。默然也暂时离开了病房,大概是去抽烟。

只剩下我和邢九思。

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嘀嗒声。

“巫祝。”他忽然叫我的名字。

我抬眼看他。

他站在床边,背着光,身影显得有些高大,轮廓却柔和。

“出院是好事,意味着你重新获得了生活的自主权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了些,“但如果你心里有顾虑,或者……对回家后的环境、状态有任何担心,随时可以跟我说。康复不仅仅是身体上的,心理上的适应同样重要。我会……一直是你可以信任的医生。”

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,琥珀色的眸子里含着不容错辨的真诚和关切。

心脏又不争气地快跳了两下,脸上发热。

我避开他的视线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早点休息。”

他最后说,转身离开了病房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
信任的医生……

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,心里那点因为出院而起的惶惑,似乎真的被抚平了一些。

平安很快回来了,叽叽喳喳地说着出院后要做的各种计划,兴奋得小脸通红。

苏青姐给她铺好陪护的小床,催促她早点睡。

默然也回来了,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,沉默地关掉了大灯,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。

在平安均匀轻柔的呼吸声和苏青姐偶尔翻书页的细微声响中,我强迫自己闭上眼。

睡吧。

睡着了,就不必胡思乱想了。

……

黑暗。

黏稠的、带着甜腥气的黑暗。

我大脑立刻清醒,但是我已经醒不过来了,我已经开始做梦了。

我站在一个地方。

脚下是潮湿松软的泥土,混杂着腐烂草叶和某种动物粪便的气味。

空气又湿又冷,能见度极低,只有前方不远处,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源在晃动,像鬼火。

我挪动脚步,朝那光源走去。腿很沉,像陷在泥沼里。

走近了,看清了。

是一盏极其简陋的、用破碗做的油灯,灯芯短小,火苗微弱,勉强照亮周围一小圈。

灯光照亮了三个小小的身影。

是孩子。

看上去大概六七岁,两个男孩,一个女孩。

穿着脏污破旧、不合身的衣服,赤着脚,呆呆地站在泥地里,围成一个松散的圈。他们背对着我,面向圈内。

圈里有什么?

我屏住呼吸,踮起脚,视线越过他们瘦小的肩膀。

地上有几团毛茸茸的、黄黄的小东西在蠕动,发出细弱的“叽叽”声——是刚孵出来不久的小鸡仔,可能才几天大,绒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站都站不稳,茫然地挤在一起取暖。

孩子们低着头,看着这些小鸡。他们的脸在跳动的油灯光下明明灭灭,看不清表情,只有一种……诡异的寂静。

突然,其中一个男孩(剃着光头,后脑勺有一块难看的癞疤)猛地蹲下身,出手快得不像个孩子,一把就抓住了一只小鸡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