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(1 / 2)

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,穿透了梦境中粘稠的黑暗与恐怖的喧嚣,隐隐约约传来。

“姐姐!天亮啦!”

是平安的声音。

眼前的恐怖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,骤然崩裂、模糊、消散。

我猛地睁开眼睛,心脏狂跳,浑身冷汗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
清晨微弱的阳光透过竹窗的缝隙,照在我的脸上。

平安正趴在我旁边,小手推着我的肩膀,大眼睛里满是担忧:“姐姐,你又做噩梦了吗?你出了好多汗,还在发抖……”

我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,感受着她小小身躯传来的温暖和真实的心跳,剧烈地喘息着。

天亮了。

我刚坐起身,就听到外间传来默然和阿雅的说话声,随后是轻轻的叩门声。

“阿祝,醒了么?”是默然的声音。

“醒了。”我应道,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,走出里间。

默然和阿雅站在堂屋里。

默然今天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深色土布衣服,头发也仔细梳理过,少了些平日的落拓,多了几分肃穆。

阿雅则穿着比平日更加鲜艳隆重的盛装——深紫红色的绣花上衣,七彩的百褶长裙,脖子上、手腕上戴满了层层叠叠的银饰,头发绾成髻,插着银簪和鲜艳的绢花。

“吵到你们了?”

默然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依旧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,“今天寨子里有大祭祀,很热闹。巴旺头人特意邀请我们去观礼。”

“祭祀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昨夜梦中那诡异祭祀的场景瞬间掠过脑海。

“嗯,祈年的祭祀。”

阿雅接口道,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庄重,“求山神和祖先保佑寨子风调雨顺,山林丰茂,人畜平安。是寨子里一年中最重要的大事之一。”

默然点点头,看向我:“阿祝,你这几天不是在画画找灵感么?这场面,别处可见不到。说不定能给你些触动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场面可能有点……特别,但不用担心,是寨子自己的传统仪式,我们只在外围观看,不参与。”

我确实需要转移注意力,那些噩梦和疑团快把我压垮了。

而且,作为一个画者,目睹这样一场古老原始的祭祀,其场景、色彩、氛围,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。更关键的是……

这或许能让我更直观地了解这个寨子,了解他们与山林、与“虫”之间那种神秘而令人不安的联系。

“好。”

我点了点头,“平安还没收拾好……”

“让她慢慢收拾吧。”默然道,“她大脑刚恢复不适合去那种场合。阿雅会留个人在附近照看。”

邢九思也从房间出来了,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听到要去看祭祀,眉头又微微蹙起,看向我:“你身体……”

“我没事,今天感觉还好。”

我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,“一起去看看吧,九思。就当……采风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但坚持让我吃了药,又仔细检查了我的随身药包,才同意出发。

我们跟着阿雅和默然走出竹楼。寨子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。

昨天还相对宁静的巷道此刻人头攒动,几乎所有的寨民都走出了家门,无论男女老少,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、色彩艳丽的民族盛装。

银饰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,混合着喧哗的人声、兴奋的孩童叫喊,以及远处持续传来的、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鼓点,汇聚成一股沸腾的声浪,在山谷间回荡。

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新蒸糯米和甜酒的香气,焚烧松枝和某种特殊香料的烟味,人们身上汗水的味道,还有那无处不在的、属于山林和泥土的潮润气息。

阳光似乎也格外眷顾这个日子,毫无保留地洒下来,将黑瓦木楼、五彩衣裙和闪亮的银饰照耀得熠熠生辉,驱散了山林固有的几分阴郁。

我们随着人流,沿着寨子里最宽的一条主路,向寨子后方、地势更高处走去。

路上,阿雅低声给我们解释着一些规矩:不能大声喧哗,不能随意穿越祭祀队伍,不能用手指直接指向祭坛或重要的祭祀物品,尤其是……

不能对祭祀的过程和象征物表现出任何不敬或恐惧。

“不管看到什么,心里再惊讶,脸上也要保持平静和尊重。”

阿雅认真地叮嘱,目光尤其在我和邢九思脸上停留,“这是对山神和祖先的礼敬。”

邢九思握紧了我的手,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微汗和力度。

走了约莫一刻钟,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、用平整青石板铺就的广场,眼前豁然开朗。

这里已经是寨子的最高处之一,背靠着更加巍峨苍翠的山体。

一个巨大的、用天然青石垒砌而成的圆形祭坛赫然矗立在中央,高出地面约半人高,直径目测有十几丈,显得古朴、粗犷而庄严。

祭坛边缘插着数十根高大的、削尖了顶端的木桩,每根木桩顶端都绑着颜色各异的布幡和晒干的谷物、草药捆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祭坛前方,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,此刻已经人山人海。

寨民们以祭坛为中心,呈半圆形层层围绕,秩序井然。

男人多在外围,神情肃穆;女人和孩子靠内一些,眼中充满敬畏与期待。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,只有那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急促的鼓点,如同大地的心跳,咚咚地震撼着每个人的胸腔。

我们被阿雅引到一侧稍高的坡地上,这里视野很好,能看到祭坛全貌,又不会挤在人群最中央。

默然站在我们稍前方一点,沉默地注视着下方。

鼓声骤停!

一瞬间,万籁俱寂。连山风似乎都停止了吹拂。

然后,一阵低沉悠远、如同从地底传来的牛角号声,“呜——呜——”地响起,苍凉而肃穆,在山谷间久久回荡。

祭祀,开始了。

首先出现的,是寨老和头人。

以巴旺头人为首,七八位寨子里最年长、最有威望的老人,穿着最为繁复古老的深色长袍,头戴饰有鹰羽和兽骨的冠帽,手持各种形制的木杖或骨器,神情庄重无比,缓步从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中走出,登上祭坛。

他们按照严格的次序,在祭坛中央一个石砌的方形火塘周围站定。

接着,是祭司和巫觋的队伍。人数不多,约十余人,有男有女,年龄不等。

他们穿着统一的、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服饰——深靛蓝色的长袍,以朱砂和银粉绘制着日月星辰、山川河流以及各种奇异的虫鱼鸟兽图案。

脸上用彩泥画着象征性的纹路,神情肃穆到近乎木然。

为首的大祭司,是一位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老者,身材干瘦,但眼神锐利如鹰,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椭圆形黑玉、雕刻着盘旋蛇纹的沉重法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