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(2 / 2)

他的装扮,与昨晚梦中那个跳舞的祭祀有几分相似,但少了那份狰狞,多了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
他们登上祭坛,在寨老们身后列开。

“咚!咚!咚!咚!”

四声极其沉重、仿佛能撼动山岳的大鼓再次擂响,节奏缓慢而威严。

随着鼓声,祭坛下方的人群发出低低的、整齐的吟哦声,如同祈祷的前奏。

大祭司向前一步,站在火塘正前方,举起法杖,仰首向天,用一种异常洪亮、带着古老韵律和特殊颤音的苗语,开始了开坛诵唱:

“哎——呀——哟——”

“山有灵兮,巍巍苍苍!”

“水有魂兮,潺潺汤汤!”

“天父在上,赐我阳光雨露!”

“地母在下,供我五谷杂粮!”

“列祖列宗,英灵不远,护佑儿孙,福泽绵长——!”

诵唱完毕,大祭司将法杖重重顿地。

“献——祭——品——!”

随着他一声高喝,早已准备在祭坛侧后方的一队精壮男子,抬着各种各样的祭品,步伐整齐地走上祭坛。

祭品非常丰富,且充满象征意义:

五谷:新收的稻谷、玉米、小米、高粱、豆类,用崭新的竹编容器盛放,颗粒饱满,色泽金黄,象征着土地的丰饶和生活的根基。

六畜:并非活体,而是用面团精心捏塑成的猪、牛、羊、鸡、鸭、鹅的形状,染上颜色,栩栩如生,代表着家畜兴旺。

山珍:晒干的菌菇、珍贵的药材、清理干净的兽角、美丽的禽羽,代表着山林的馈赠。

清泉与米酒:用陶罐盛装的、从寨子最古老泉眼取来的清水,以及寨民自酿的最好的糯米酒,代表洁净与敬意。

织物与银饰:一卷崭新的、寨里女子亲手织就的土布,和几件小巧精致的传统银饰,代表手艺的传承与生活的美好。

这些祭品被一一恭敬地摆放在火塘前的石台上,堆积如山,在阳光下泛着自然质朴的光泽。

大祭司手持一个装着清水的银碗,用松枝蘸着,向着祭品和四面八方洒水净坛,口中念念有词,祈求涤除一切不洁。

净坛完毕,他走到火塘边。

火塘里早已铺好了干燥的松枝和一种带有特殊香气的香木。

大祭司取过一根燃烧的松明,神情无比郑重地,将其投入火塘。

“轰!”

火焰瞬间升腾而起!

不是寻常的橘红,而是带着一种明亮的、近乎金色的光芒,火苗笔直向上,噼啪作响,散发出浓郁而神圣的松香和香木气息。

“火神燃起!光明普照!污秽退散!福泽降临——!”大祭司高声祝祷。

火光的映照下,祭坛上所有人的面容都显得格外肃穆,甚至有些模糊了真实与神秘的界限。

下方的人群发出低低的、充满敬畏的赞叹。

接下来,是祭祀中最为核心也最激动人心的部分——祈福舞蹈与颂歌。

不是昨夜梦中那癫狂诡异的独舞,而是由数十名精心挑选的寨中青年男女共同完成的、规模宏大、节奏强烈、充满生命力的集体舞蹈。

鼓点再次响起,这一次变得急促、欢快、充满韵律。

笛声、芦笙声、还有某种类似口弦的乐器声加入进来,奏出复杂而激昂的乐曲。

男女舞者们分别从两侧涌入祭坛前方的空地。

男子上身赤裸,露出黝黑健壮的胸膛,下身围着兽皮或彩色短裙,头插雄鸡翎,手持木刀、木矛或弓箭模型,动作刚劲有力,呐喊声雄浑,模仿着狩猎、耕种、战斗的姿态,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对生存的讴歌。

女子们则身着最华丽的盛装,银饰叮咚,舞姿柔美而富有韧性。

她们手中或拿着象征谷穗的竹枝,或端着盛满清水的陶碗,或徒手做出播种、收割、纺织的动作,裙裾飞扬,如同山间翩跹的彩蝶,象征着孕育、收获与生命的延续。

男女舞蹈时而分开,展现各自的角色与力量;时而交织在一起,形成复杂的队形和图案,模仿着阴阳相合、万物繁衍的景象。

舞蹈达到高潮时,所有舞者面向祭坛和群山,齐声高唱起古老的祈福颂歌,歌声嘹亮悠远,直上云霄:

“噢——嗬——喂——!”

“春风来呀,百花开!夏雨足呀,禾苗壮!”

“秋霜降呀,果实累!冬雪融呀,地力藏!”

“山神爷爷睁开眼,虫母娘娘展欢颜!”

“虎豹归深山,蛇鼠不犯田!”

“银饰代代传,米酒年年香!”

“娃娃健朗朗,老人福寿长!”

“巴瓦寨子哟——永吉祥——!”

歌声、鼓声、乐器声、舞步踏地声、人群的应和声……汇成一股庞大而和谐的声光洪流,冲刷着这片古老的土地。

我站在坡地上,目睹着这一切,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充盈着。

震撼,毋庸置疑。

邢九思也看得有些出神,紧握我的手放松了些,低声道:“很……宏大。他们的信仰,很纯粹。”

然而,就在这无比光明、喧嚣、充满生命祈愿的祭祀达到顶峰,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之时——

我的目光,无意间掠过了祭坛边缘,那些插着布幡和谷捆的木桩。

其中一根木桩的阴影下,泥土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。

然后,我看到一只通体雪白、晶莹剔透的小蜘蛛,慢悠悠地从松动的土里钻了出来,沿着木桩粗糙的表面,向上爬了一小段距离。

它太小了,在这样宏大的场面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
但在那一瞬间,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
白色蜘蛛。

和昨夜梦中,从那些倒吊者空洞眼眶里爬出来的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