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(2 / 2)

我松开了手,踉跄着后退两步,靠在对面的竹墙上,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。世界仿佛在旋转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去了……那个村子。

那个圣女去了就失踪的村子。

默然。邢九思。

他们被带去了那里。

为什么?

“为……什么?”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在问。

苦叶婆婆缓缓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拐杖,支撑住身体。

她没有看我,目光看着地上某处虚无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我听:

“头人……和几位寨老……昨晚和默然小友谈了生意,也谈了……寨子里的难处。不知怎么……就提到了那个传说,那个村子……邢医生似乎对‘返老还童’的医术很感兴趣……他们……他们自己提出……想去看看……”

“默然哥不会轻易答应去那种地方!”

我立刻反驳,声音嘶哑,“还有九思!他怕虫子怕成那样,怎么会对那种邪门的‘医术’感兴趣?!是你们!是你们引导的!甚至是……强迫的?”

苦叶婆婆沉默了很久,久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山后,阴影彻底笼罩了这片角落。

“昨夜……‘虫母’的哀鸣……特别清晰。”

她终于开口,答非所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颤抖,“白色的‘灵蛛’,在祭坛周围……爬满了……”

她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,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:

“寨子……等不起了。圣女留下的字谜指向你……可你犹豫了。而他们……是和你一起来的。或许……或许他们去了,能带回点什么……哪怕是一点消息……也能让寨子多点希望……”

用两个外来者,去探那个恐怖村子的路。

用他们的安危,去换寨子的一线生机。

甚至……或许还存着用他们,来逼我不得不行动的心思。

寒意,彻骨的寒意,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。

我站直了身体,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汗水。

声音恢复了平稳,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,只是那冷静之下,是即将喷发的火山:

“那个村子,怎么去?”

苦叶婆婆看着我骤然改变的眼神,似乎瑟缩了一下,低声道:“……不知道确切的路。但圣女失踪前,留下过一句话……她说,当‘月照虫径,尸香引路’时,顺着心中最恐惧的方向走,就能找到……”

月照虫径,尸香引路……

昨夜梦中,那青绿色火焰映照下的、雾气弥漫的路径……

还有白天,从禁地方向吹来的、混合着奇异甜香与尸臭的风……

我明白了。

全都明白了。

“平安,”

我转过身,对站在竹楼门口、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妹妹“收拾东西,我们……去找默然哥哥和邢医生。”

我拉住平安冰凉的手,转身,一步步走回我们暂住的竹楼。

平安很乖,一路沉默,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死紧,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。

我松开平安,走到那个简易的小灶台边,生火,烧水,从行李里找出最后一点挂面,又打了两个鸡蛋。

“平安,来,吃饭”

平安默默地坐在火塘边的小凳子上,抱着膝盖,眼睛又红又肿。

面很快煮好了,清汤寡水,飘着蛋花。

我盛了一碗,吹了吹,端到她面前。

“吃一点。”

她接过碗,拿起筷子,却不动,眼泪又大颗大颗地砸进面汤里。

“姐姐,”

她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默然哥哥和邢医生……他们是不是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

我打断她,语气斩钉截铁,尽管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
我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,“他们很厉害,不会有事。可能……可能只是迷路了,或者信号不好。明天天一亮,姐姐就去找他们。”

平安看着我,泪水模糊的眼底,有信任,也有更深的恐惧。“我也去!”

“不行。”

我摇头,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动作尽量轻柔,“你要留在这里,等姐姐。或者……姐姐先送你出去,回苏青姐姐那里。”

“我不要!”

平安猛地摇头,碗里的汤洒出来一些,“我要跟姐姐在一起!我害怕!”

“平安!”

我按住她的肩膀,力道有些重,看着她瞬间愣住、满是委屈和惊恐的眼睛,心像被刀绞一样,但语气必须硬起来,

“听话!你跟着,姐姐还要分心照顾你。你乖乖的,就是帮姐姐最大的忙。明天早上,我们就走,去找他们,然后一起离开这里,”

平安瘪着嘴,眼泪还在流,但终究是没再反驳,只是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、机械地开始吃面。

等她勉强吃完,我把碗收走,“去把我们的东西收拾一下,重要的带上,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
平安点点头,抹了把眼泪,起身去里间收拾行李。

动作很慢,很仔细,把她的小画册、新得的苗疆小银饰、还有我给她买的一支新画笔,一样样放好。

我坐在外间的火塘边,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,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,冰冷而清晰。

等平安收拾得差不多,出来时眼睛又红了一圈,显然是又偷偷哭了。我拉着她洗漱,然后催她上床。

“早点睡,明天要早起赶路。”我给她掖好被子,坐在床边。

平安睁着大眼睛看着我,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抓住我的手指:“姐姐,你会找到他们的,对吧?我们一定会一起去看海的,对吧?”

“嗯,会的。”

我俯身,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,“快睡,姐姐守着你。”

也许是真的累了,也许是精神透支,平安闭上眼睛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

我等了很久,直到确认她完全睡熟,才极其缓慢地抽出手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。

夜已经深了,寨子里万籁俱寂,只有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凄清的啼叫。

我悄无声息地推开竹扉,闪身出去,反手轻轻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