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只蜘蛛。
通体莹白。
指甲盖大小。
八条细足轻轻搭在眼眶边缘,像搭在巢穴入口。
右眼眶里也是。
另一只白蜘蛛。
比左边那只略小一点。
触须更细。
背上有极浅极浅的银斑。
它们趴着。
不动。
安安静静的。
阿雅跪在那儿,俯着身,手撑在我头两侧,泪从眼睑边缘滑下来,滑过那两只白蜘蛛搭在眶沿的细足,滑过颧骨,滴在我脸上。
凉的。
“阿姐……你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我躺在地上。
看着她眼眶里那两只白蜘蛛。
它们也看着我。
左边那只触须轻轻动了一下。
右边那只前足往里收了半寸。
“阿雅。”
我张嘴。
喉咙里像灌了沙。
“嗯。我在。”
她低下头,把耳朵凑近我嘴边。
眼眶离我更近了。
近到我能看清白蜘蛛身上细密的绒毛。
近到我能感觉到它们身体散发的、极淡极淡的凉意。
“你的眼睛。”我说。
她愣住。
然后她抬手。
指尖触到眼眶边缘。
触到那圈皮肤。
触到眼皮底下不属于眼球的、微微凸起的、有细足轻轻搭在眶沿的——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……是什么?”
声音在抖。
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像碎冰。
“我眼睛里……是什么……”
“蜘蛛。”我说。
“白的。一只左眼,一只右眼。趴着。”
阿雅没说话。
她张着嘴。
嘴唇在抖。
睫毛在抖。
手指还僵在眼眶边,指尖陷在那圈软软的皮肤里,不敢再动。
那两只白蜘蛛感觉到她在抖。
左边那只把触须缩回去一点。
右边那只把前足搭得更稳。
她只是把手慢慢放下来。
垂在膝边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那就行。”
她伸手,穿过我后颈,把我从地上捞起来。
我靠着她坐稳。
胸口那道刀口已经不流血了。结了薄薄一道红痂。
细细的,像红线。
衣襟上是大片干涸的血迹。黑红黑红的。硬邦邦贴着皮肉。
她没问那道刀口。
没问地上那滩血。
没问我昨晚做了什么。
她只是把我扶正了,看着我的脸。
用那两只莹白的、不属于她的、安静蛰伏在眼眶深处的虫瞳。
“路问到了?”
“问到了。”
“怎么走?”
“寨子后山。祭坛。禁地边缘那棵雷击过的老松。”
“过了松树呢?”
“顺着一条干溪沟往里走。三道弯。走到头。”
“走到头是什么?”
“村口。左侧有个圈。”
阿雅点点头。
她没问标记是什么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。
拇指粗。三寸长。竹皮磨得很亮,泛一层温润的琥珀色。塞着木塞,塞口缠一圈细细的麻绳。
她把麻绳解开。
木塞拔开。
她把竹筒口朝向自己的掌心。
轻轻一倾。
里面爬出一只虫。
很小。比指甲盖还小。
墨绿色。硬壳。背上有一道一道细密的金色纹路,从头部延伸到腹部。
六条细足。
触须一长一短。
它趴在阿雅掌心,触须慢慢探,慢慢缩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指路蛊。”
阿雅低着头,看着掌心那只墨绿色的小虫。“寨子里老一辈人进老林子,都会种这个。”
“种在哪里?”
她没答。
她抬起头。
用那对莹白的虫瞳,看着我。
“种在认路的人身上。”
沉默。
竹楼外有人走过。脚步很轻,是寨子里起早去溪边打水的妇人。她没往这边看一眼。
脚步声远了。
“手给我。”阿雅说。
我把右手伸出去。
她没接。
“左手。”
我换左手。
她握住我的手腕。
翻过来。
掌心朝上。
腕骨内侧那块皮肤底下,青色的血管细细密密,像三月早春河面初裂的冰纹。
她把竹筒口对准那块皮肤。
那只墨绿色的小虫探出触须。
碰了碰我的手腕。
凉的。
像深山水潭底那层常年不见光的水。
它爬出来了。
很慢。
六条细足交替往前,走过竹筒边缘,走过阿雅指尖,走过我手腕上细小的汗毛。
它停在我腕骨内侧正中央。
触须再探。
往前。
往左。
往右。
然后它低下头。
口器刺进皮肤。
不疼。
只是很凉。
凉从那个针尖大的伤口往里渗,顺着血管往上走,经过小臂,经过肘弯,经过肩膀。
阿雅松开我的手腕。
她看着那只小虫。
它还在往里钻。
半个身子已经没进皮肉了。只剩墨绿色的背甲露在外面,金色纹路在晨光里一闪。
然后它也消失了。
皮肤表面只剩一个细小的红点。
像被荆棘划过。
像被蚊虫叮过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低头看着那个红点。
凉意还在往上走。
走到肩颈。
走到后脑。
走到眼眶边缘。
停住了。
然后我感觉到了。
不是疼。
不是痒。
不是冷。
是知道。
像你闭着眼睛也知道哪边是北。
像你在陌生城市走出火车站,不看路牌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脚。
像我脑子里那张蜘蛛地图——
它亮了。
不是整张图亮。
是图里那条线。
从寨子开始。
往祭坛。
往禁地边缘那棵雷击老松。
往干溪沟弯弯曲曲三道河弯。
往那只褐色大蜘蛛趴着的位置。
往那六只灰蜘蛛围成的圆圈。
那条线在我脑子里。
清“感觉到了?”阿雅问。
“嗯。”
“方向。”
我抬起左手。手腕上那个红点隐隐发热。
“阿姐,我先回去了,明天早上我来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