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(1 / 2)

“今巫祝以心血为祭,以此刀为契,以此命为质。”

“心血污汝丝,开汝禁,通汝幽冥路!”

“此刀钉汝图,锁汝形,召汝归巢途!”

“路如蛛丝现,径似溪沟出!”

“祭坛为始,老松为渡,干溪三道弯,村口左侧圈!”

“蛛啮其障,丝引其途,百虫开道,巫祝归途!”

我猛地拔出胸口那柄刀。

血涌出来,不是滴,不是淌,是涌。我握住刀,刀尖朝上,对着虚空——对着后山的方向——狠狠一钉!

“吾以心血通幽路,咒尔——”

“路开!门启!丝引!魂归!”

我低下头,额头抵在刀背上。

凉的。

血还在流。

滴得很慢很慢了,像沙漏里最后几粒沙。

竹楼里没有声音。

风停了,檐角那串旧风铃垂着,一动不动。

月光从窗格漏进来,一格一格铺在地上,冷的,白的,像霜。

我等了很久。

久到膝盖从凉变麻,麻变木,木变得没有知觉。

久到血滴从嘀嗒嘀嗒变成十息一滴、二十息一滴。

久到月光从窗格这头移到那头,爬上我的膝,爬上我握刀的手,爬上我的肩,爬上我低垂的侧脸。

然后我听见了它们。

不是听见。是感觉到。

细足划过竹板的声音,轻得像毫毛扫过耳廓。

一只。

两只。

十只。

百只。

从墙角。

从火塘边。

从门缝底下。

从梁柱与顶棚相接的阴影里。

从堆杂物的角落那只覆满灰尘的旧陶瓮后头。

从我看得见的、看不见的、以为根本不可能有缝隙的所有缝隙深处。

它们来了。

第一只停在我膝前三寸。灰褐色,拇指盖大,腿细长,背上有一道颜色更深的竖纹。

它停下来,触须往前探了探,定住。

第二只停在它左边半寸。

第三只停在右边半寸。

第四只往前爬了两寸,停住。

第五只往左偏一寸,停住。

第六只往右偏两寸,停住。

它们不是在乱爬。

它们是在排列。

一只一只,找到自己的位置,停稳,细足微屈,像无数枚钉子钉死在图纸上。

更多蜘蛛涌进来。

灰的,褐的,黑的。

背上带暗红斑纹的,足关节有一圈淡金的,腹部滚圆如珠的,身形细长如针的。

大的如成人拇指盖,小的不及米粒大。

从门缝,从窗隙,从墙根与地板的接缝,从梁柱榫卯交接那一线窄窄的黑暗。

它们爬过竹地板纹路,绕过我滴在地上的那滩血迹,绕过我跪出印子的膝窝,一只接一只,停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。

没有拥挤,没有推搡。

它们只是爬,停,爬,停,像一张正在被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古图,从空无一物到山川渐显。

最前面那只灰褐色大蜘蛛动了。

它往前爬了三寸,停住。后面跟着它爬出去四只,偏左。

再后面六只,偏右。再后面两只,并排,向左斜出半寸。

它们在画线。用身体。

线从我膝前三寸那滩血起始。

三寸之外,三只褐色蜘蛛排成品字形。

那是祭坛。

品字形往左半寸,两只黑蜘蛛并排趴着,触须同时向前探。

那是苦叶婆婆的木楼。

线绕过那两只黑蜘蛛,往右拐,走一个很缓的弧线。

弧线中央聚着六只灰蜘蛛,挤挤挨挨,围成不规整的一小团。

那是禁地边缘那棵老松,雷击过的。

线从老松旁边穿过去。

进入一片空白。

那里没有蜘蛛。

空白持续了很久。

久到我在心里数自己的心跳——十七下,十八下,十九下,二十下。

第二十一下。

空白边缘爬进来一只很小的灰蜘蛛。它爬得很慢。

走走,停停。

触须往前探,往左探,往右探。探完再往前爬一小段。

第二只跟在它后头。

第三只跟在第二只后头。

它们在那片空白里爬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细线。

三道弯。

那是干溪沟。

线尽头,趴着一只褐色大蜘蛛。

足展有小儿掌心宽。

背上暗褐底色,缀着几圈不规整的浅褐斑纹,像苔痕,像年轮。

它周围聚着十一只小蜘蛛。

不是散乱围着,是很有秩序地,在大蜘蛛左右两侧和后方各聚成小撮,像拱卫,像随从。

那是寨子。

那个寨子。

褐色大蜘蛛左侧,约莫四寸远的地方,又爬来六只灰蜘蛛。

它们绕过那十一只小蛛,在褐色大蜘蛛左前方停住。

头朝里。

尾朝外。

六只围成一个近乎正圆的圈。

很圆。

圆得像刻意摆出来的。圆得像用圆规描过的。

村口左侧。

标记。

我盯着那个圈。

把每只蜘蛛的位置刻进眼睛里。

祭坛与老松的距离是六只蜘蛛的间距。

干溪沟拐了三道弯。

第一道弯缓,第二道弯急,第三道弯是个回头弯。

褐色大蜘蛛周围有十一只小的。左侧四只,右侧五只,后方两只。

村口左侧那个圈。六只灰蛛。头朝圆心。间距几乎相等。

记下了。

血还在流。

流得很慢很慢了。

刀还插在胸口。

刀刃贴着心包的那层薄膜,每一次心跳都撞上去一下,撞出闷闷的、回响在胸腔里的钝音。

我没力气拔它了。

“多谢蛛神。”

我低下头。

额头抵着刀背。凉的。

“巫祝领路了。”

蜘蛛开始散。

从来时的方向退回去。

墙根的爬回墙根,门缝的钻出门缝,梁柱的消失进梁柱阴影里。

那只被我的血溅过的小黑蜘蛛,爬到阴影边缘,停了一下。

八条细足踩在黑暗与月光交界的那条线上。

它回过头。

触须朝我的方向探了一探。

然后它走了。

地上没有图。

没有蜘蛛。

没有线。

没有村落标记。

没有祭坛,没有老松,没有干溪沟三道弯,没有褐色大蜘蛛和它周围的十一只小蛛,没有村口左侧那个六只灰蛛围成的圈。

只有两个深深陷下去的膝印。

只有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。

只有月光。

我跪在那里。

热流顺着胸口往下漫,漫过腰侧,漫进织锦腰带,漫上我跪在竹板上的膝弯。

我拿手去捂。

捂不住。

血从指缝往外挤,顺着手腕流进袖口,袖子沉甸甸贴在手臂上,像浸了水的厚布。

眼前开始发花。

竹楼的轮廓在晃。

梁柱在晃。窗格在晃。

门外那线天光在晃。

我撑着地板想站起来。

膝盖软了一下。

整个人往旁边歪。

后脑勺撞在地板上。

咚。

闷闷的一声。

没觉得疼。

黑暗。

有人在叫我。

声音很远。

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流动的、像水又比水黏稠的东西。

“阿姐——”

水晃了一下。

更近了。

“阿姐!!”

有人在摇我肩膀。力气很大。把我从水底一下一下往上拽。

我睁开眼。

先看见竹楼顶棚。

梁柱。

蛛网。

灰尘在晨光里慢慢飘。

然后看见阿雅。

她跪在我旁边,俯着身,脸离我很近。

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。

不是水。

是泪。

她的眼睛。

左眼眶里没有眼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