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云层时,商队已行至京郊三十里的望京坡。沈砚之勒住乌骓马,目光越过漫坡的枯草,望向远方那片巍峨的宫阙。朱红宫墙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琉璃瓦顶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,可在那繁华盛景之下,他仿佛能看见涌动的暗潮,正随着他的归来悄然翻涌。
“先生,过了前面的永定桥,就进入京城地界了。”秦风策马上前,肩头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,脸色虽仍苍白,眼神却已恢复往日的锐利。他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,“京城守卫森严,按规矩需先到城门校尉处报备,验明身份方可入城。”
沈砚之颔首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密函。昨夜苏墨尘倒在血泊中的模样,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,那句“来世再做挚友”的遗言,让他心口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郁。可他清楚,此刻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——北狄丞相的异动、苏墨尘背后未查明的势力、还有这封关系两国邦交的盟约密函,每一件都牵动着朝堂的神经,容不得半分差池。
“让弟兄们打起精神。”沈砚之声音低沉,“入京之后,言行需格外谨慎,若有人盘问,只说奉命出使北狄归来,其余一概不多言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队伍中疲惫却坚毅的护卫,“尤其是看管那几名黑风卫俘虏,绝不能让他们在入城前出任何纰漏。”
秦风应声而去,转身传达命令时,腰间的佩刀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沈砚之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。苏墨尘临终前那句“北狄丞相不过是我的一枚棋子”,始终在他耳边回响。能将北狄丞相这样的人物当作棋子,背后的势力定然不容小觑,而这股势力,是否早已渗透进京城?
商队缓缓行至永定桥,桥身由青石板铺就,两侧的石栏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,历经岁月侵蚀,已有些许斑驳。桥那头,几名身着青色劲装的城门卫正手持长枪站立,为首的是个面容精悍的校尉,见商队靠近,立刻上前阻拦。
“来者何人?竟敢在京郊官道上携带大批兵刃,速速下马接受检查!”校尉语气严厉,目光警惕地扫过商队中的护卫与马匹。
秦风翻身下马,上前出示腰间的令牌:“禁军护卫统领秦风,奉朝廷之命,护送出使北狄的沈大人回京。此乃兵部令牌,还请校尉查验。”
校尉接过令牌,仔细端详片刻,又抬头打量了沈砚之一番。沈砚之身着深蓝色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虽面带风尘,却难掩一身清贵之气。校尉眼中闪过一丝敬畏,连忙拱手道:“原来是沈大人归来,下官有眼不识泰山,还望恕罪。只是按京城规制,需登记随行人员名单,查验无误后方可入城。”
“理应如此。”沈砚之淡淡颔首,示意秦风配合登记。
就在校尉低头记录时,沈砚之的目光忽然落在桥栏旁的一株老槐树上。树干上刻着一个极淡的“墨”字,笔画扭曲,像是仓促间刻下的。那是苏墨尘的专属标记,当年两人在终南山求学时,常以这样的记号传递消息。他心中一紧,苏墨尘为何会在这里留下标记?是早已预料到自己会从此处入京,还是在暗示什么?
“沈大人,登记完毕,请入城。”校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沈砚之收回目光,不动声色地示意队伍前行。过桥之后,便是京城的外城城门,城门高大雄伟,上方悬挂着“永定门”三个鎏金大字。城门内外人声鼎沸,往来的行人、商贩、车马络绎不绝,一派繁华景象。可沈砚之却敏锐地察觉到,人群中似乎有几道隐晦的目光,始终在他们身上流连。
“先生,不对劲。”秦风凑上前来,压低声音道,“刚才登记时,我见那校尉偷偷给旁边的小吏使了个眼色,恐怕咱们的行踪已经被人通报上去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沈砚之神色平静,“北狄丞相在京城必有眼线,而苏墨尘背后的势力,也定然在等着我们归来。”他勒住马缰,目光扫过街边的茶肆酒楼,“走,先去驿馆休整,待明日再入宫面圣。”
商队转而前往城西的驿馆,刚行至街角,就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,车旁站着几名身着黑衣的侍从,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。见沈砚之等人靠近,中年男子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沈大人别来无恙?我家主子有请。”
“你家主子是谁?”秦风警惕地挡在沈砚之身前,手按佩刀。
中年男子微微一笑,笑容中带着几分诡异:“沈大人到了便知,我家主子说了,有关于苏墨尘的消息,想当面告知大人。”
沈砚之心中一动,苏墨尘的死始终是他心中的疙瘩,若能得知更多关于他背后势力的消息,或许能解开诸多谜团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带路。”
“先生,不可!”秦风急忙劝阻,“此人心怀叵测,万一有埋伏怎么办?”
“无妨。”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在京城之中,他们不敢太过放肆。你带商队先去驿馆,看管好物证与俘虏,我去去就回。”
说罢,沈砚之翻身下马,跟着中年男子走向马车。马车内部宽敞舒适,铺着厚厚的锦垫,角落里燃着一炉沉香,烟气袅袅。沈砚之刚坐下,就见对面的珠帘被轻轻掀开,露出一张绝美却带着几分冷意的面容。
“沈大人,久违了。”女子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沈砚之心中一震,眼前的女子竟是前朝太傅之女,林婉清。当年林家因卷入谋逆案被满门抄斩,唯有林婉清侥幸逃脱,没想到竟会在此处相遇。“林姑娘,你还活着?”
林婉清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复杂地看着沈砚之:“托沈大人的福,我苟活至今。当年林家蒙冤,若不是大人暗中相助,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。”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沈砚之轻叹一声,“当年之事,我未能彻底查明真相,让林家蒙受不白之冤,心中始终有愧。”
“沈大人不必自责。”林婉清放下茶杯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我今日找你,并非为了当年的恩怨,而是为了苏墨尘。”
沈砚之心中一紧:“你知道墨尘的事?”
“不仅知道,我还知道他背后的势力是谁。”林婉清缓缓道,“苏墨尘当年之所以家破人亡,并非简单的冤案,而是有人刻意为之,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仇恨你,仇恨朝廷,最终成为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。”
“是谁?”沈砚之追问,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。
“当今的宁王,赵珩。”林婉清吐出三个字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宁王一直觊觎皇位,暗中培养势力,勾结北狄丞相,就是为了挑起战乱,趁机夺权。苏墨尘的家人,就是被宁王设计陷害,而你,也成了宁王计划中的一部分。”
沈砚之瞳孔骤缩,宁王赵珩是当今圣上的胞弟,一向以贤明着称,深受百姓爱戴,没想到竟会暗藏如此野心。“你可有证据?”
林婉清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给沈砚之:“这是我从宁王书房偷出来的,上面有他与北狄丞相的通信,足以证明他们的勾结。苏墨尘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不过是宁王手中的一颗棋子,用完即弃。”
沈砚之接过密信,展开一看,上面的字迹与北狄丞相在盟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,内容更是直指颠覆朝廷、扶持宁王登基之事。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,若此事属实,那么整个朝堂都将面临巨大的危机。
“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沈砚之抬头看向林婉清,“你与宁王之间,难道有什么恩怨?”
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恨意:“宁王不仅陷害了林家,还害死了我的未婚夫。我潜伏在他身边多年,就是为了收集他谋逆的证据,为家人和未婚夫报仇。”她看着沈砚之,“沈大人,如今只有你能阻止宁王的阴谋。盟约密函关系到两国和平,若宁王夺走密函,或是篡改内容,必然会引发战乱,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,生灵涂炭。”
沈砚之握紧手中的密信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“多谢林姑娘告知,此事我定会禀报圣上,绝不能让宁王的阴谋得逞。”
“沈大人切记,宁王势力庞大,朝中许多官员都已被他收买,行事务必小心。”林婉清叮嘱道,“驿馆之中恐怕也有他的眼线,密函一定要妥善保管。”
沈砚之颔首:“我明白。”
两人又交谈了片刻,林婉清告知了沈砚之一些宁王暗中布置的眼线和据点,便让侍从送他回驿馆。刚下车,沈砚之就看到秦风焦急地等候在门口,见他归来,连忙上前:“先生,您可算回来了,刚才驿馆里来了几个自称是礼部官员的人,说要过来慰问,我看他们形迹可疑,已经暂时打发走了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沈砚之赞许地点点头,“那些人恐怕是宁王派来的眼线,目的就是为了打探密函的消息。”
进入驿馆后,沈砚之将自己关在房间里,仔细思索着林婉清所说的一切。宁王势力庞大,朝中眼线众多,想要将密函安全地呈交给圣上,并非易事。而且,苏墨尘的死让他意识到,宁王为了达到目的,不惜一切代价,接下来的路,只会更加凶险。
傍晚时分,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沈砚之推门而出,只见几名禁军簇拥着一位身着蟒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,正是宁王赵珩。
“沈大人一路辛苦,本王特意前来慰问。”赵珩面带笑容,语气亲和,仿佛真是关心沈砚之的安危。
沈砚之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拱手道:“劳烦宁王殿下挂心,下官不敢当。”
“沈大人出使北狄,立下大功,为两国和平做出了巨大贡献,本王理应前来探望。”赵珩目光扫过房间,看似随意,实则在暗中搜寻着什么,“不知沈大人此次归来,是否带回了盟约密函?若是方便,可否让本王一睹为快?”
“密函乃国之重器,需当面呈交圣上,殿下还是待明日早朝再看吧。”沈砚之不动声色地挡在书桌前,那里正是他存放密函的地方。
赵珩眼中闪过一丝不悦,随即又恢复了笑容:“沈大人说得是,是本王唐突了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听说沈大人在返程途中遭遇了黑风卫的袭击,还遇到了苏墨尘?”
沈砚之心中一凛,宁王果然消息灵通。“确有此事,苏墨尘已伏法。”
“真是可惜了。”赵珩轻叹一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,“苏墨尘本是个难得的人才,若不是被仇恨蒙蔽双眼,想必也能为朝廷效力。”他看着沈砚之,“沈大人与他自幼相识,如今亲手了结了他,心中想必不好受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