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州城外。
苏清南的营地里,天没亮就动了。
帐篷一顶一顶拆下来,粮草一车一车装上去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点火把,所有人都在黑暗里默默地收拾行装。
宗沁站在营门口,左肩缠著白布,白布里透出一片红,可他站得很直。
他看著那些正在拆帐篷的士兵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看著帅帐。
帅帐里还亮著灯。
苏清南坐在桌前,面前摊著舆图。青梔站在他身后,枪尖垂地。
宗沁走进去,站在桌边。
“王爷,韩侂胄动了。”
苏清南没有抬头。“往哪边”
宗沁说:“往姑孰。斥候来报,他的人马已经过了淮水,正往南边开。先锋骑兵五千,步卒两万,后面还有四万在集结。他倾巢出动了。”
苏清南抬起头,看著舆图上那条从淮南通往姑孰的线。
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他急了。”
宗沁没听懂。
苏清南站起来,走到帐口,掀开帐帘。外面很黑,远处的墨州城头有灯火,那些灯火在风里跳著。
“他以为本王在墨州,以为本王手里只有六千人,以为他只要拿下姑孰,就能把本王困在江东。他算得很精,每一步都算到了。”
他放下帐帘,转过身。
“可他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宗沁看著他。
苏清南说:“他以为本王会救姑孰。”
宗沁愣住。
青梔站在一旁,枪尖上的光忽然亮了一下。
苏清南走回桌前,坐下。
“韩侂胄打姑孰,不是为了打姑孰。是为了引本王去救。他在路上埋伏了兵,等著本王钻进去。本王去了,就中了圈套。本王不去,姑孰丟了,他的目的也达到了。”
宗沁的眉头皱起来,“那咱们怎么办”
苏清南说:“不去姑孰。去相州。”
宗沁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苏清南的手指从墨州往北移,划过淮水,划过淮南,停在相州。
“他倾巢出动,老巢就空了。相州城里还有多少人三千五千他带走了七万,留下两万牵制陈两仪,相州城里最多五千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宗沁。
“你带三千人,绕过墨州,往北打。打相州。他打姑孰,你打相州。他围嬴月,你掏他的老巢。等他打到姑孰城下,发现本王不在,等他回过头来想救相州,你已经把相州拿下来了。”
宗沁单膝跪下。
“末將领命!”
他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帐口,停下来,想到了什么,回头问道:
“那王爷……您呢”
苏清南说:“本王在这里等他。”
宗沁愣住。“您一个人”
苏清南说:“还有青梔,够了!”
宗沁站在那里,看著苏清南那张平静的脸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掀开帐帘,走出去。
帐里只剩下苏清南和青梔。
青梔站在那里,枪尖上的光已经灭了,可枪身上还残留著一层薄薄的霜。
她看著苏清南,忽然开口。
“王爷,韩侂胄要是来了墨州,发现您不在——”
苏清南说:“他找不到本王。他来了墨州,只能看到一座空营。”
青梔愣了一下。
苏清南站起来,走到帐口,掀开帐帘。
外面,那些帐篷还在,那些粮车还在,那些旗帜还在。
可人已经走了。
三千人,在夜色里悄悄往北去了,往相州去了。
留下的,是空荡荡的营地和几千个稻草人。
“他以为本王在墨州。他以为本王会救姑孰。他以为他算准了本王每一步。”
苏清南放下帐帘,转过身。
“可本王不在这里。”
姑孰城,天亮了。
嬴月站在城头,看著北方。
远处有尘头扬起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
先是一点,然后是一片,然后是铺天盖地。
骑兵,很多骑兵,黑压压地从地平线上涌出来,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黑色潮水。
后面是步卒,扛著旗,推著粮车,一眼望不到头。
身后那些守城的兵开始骚动,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有人握刀的手在抖,有人张著嘴,说不出话。嬴月没有回头。
“传令,各门加派守军。弓弩手上城,滚木礌石备好。不许出战,只许守。”
身后的人应了一声,跑去传令。
嬴月站在那里,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。看著那面在风里飘动的旗,旗上写著一个“韩”字。
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。
显然她也猜到了苏清南的计划!
她越看韩侂胄,越觉得他可怜。
韩侂胄在城外五里处勒住马。
他看著那座城,城头站满了人,弓弩手、长枪兵、盾牌手,一排一排,密密麻麻。
嬴月站在最前面,银白色的衣裳在风里飘著,手按在剑柄上,一动不动。
“大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