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华美却孤独的象牙塔,只允许一个人进入,然后对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闭上了眼睛,也关上了心门。
直到现在。
直到这封信如同惊雷劈开塔顶,如同清泉洗净蒙尘的窗,他才真正看透。
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楚斯年的指尖微微颤抖,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,带著一种恍如隔世又重获新生的震撼与了悟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,他一直不曾真的孤独,也不曾真的迷失。
苍生,才是他最终的归宿。
……
纪元流转,诸天更迭。
一处被遗忘的古代边陲城池,烈日炙烤著龟裂的大地,护城河早已乾涸见底,露出河床狰狞的裂纹。
城墙斑驳,炊烟断绝,街道上瀰漫著尘土与绝望的气息。
百姓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,或蜷缩在阴影里,或茫然望天。
这里被朝廷放弃,困於战火与饥饉的夹缝,等不来救援,也等不到雨水,所有人眼中只剩下对死亡麻木的等待。
昏聵的君王在千里之外的宫闕醉生梦死,宦官弄权,山河破碎,民不聊生,这样的城池散落四处,如同这个腐朽王朝身上正在溃烂的疮口。
就在死寂蔓延,连嘆息都显得多余的时刻,一缕风毫无徵兆地拂过。
不是裹挟沙尘的乾热风,是带著湿润泥土气息,夹杂著细微草木清甜的春风。
风中似有极轻极脆的银铃声摇曳,空灵悠远,不似凡间器物,倒像是某种天籟遗韵。
城头枯死的老树枝头,一个身影悄然浮现。
他穿著一袭质地奇特的青色长衣,像是初春新柳最柔嫩的那一抹芽尖顏色,又似雨后洗净的远山黛色,清透而充满生机。
衣袂宽大,隨风轻扬,其上隱约有流光暗纹,细看竟是抽枝的藤蔓与含苞的花影,仿佛將整个春天织绣在了身上。
他撑著一柄素色的油纸伞,伞面绘著云雾山嵐。
伞沿垂落下一圈精巧的帘子,用宛若碧玉雕琢的细长柳叶与淡粉的半透明花瓣串联而成,隨著他的步履与微风轻轻碰撞,竟发出清越的银铃之声。
来人面容笼罩在一层朦朧的辉光之下,看不真切,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温和,仿佛蕴含著抚慰万物创伤的慈悲,与洞悉世间苦难的瞭然。
他走得很慢,足尖踏上滚烫龟裂的黄土路面未曾扬起一丝尘埃,穿过灼热的空气,走过那些倚在墙根目光空洞的濒死之人。
无人抬头看他,或者说,无人能看见他。
凡人的视线穿透他的身影,仿佛那只是一团被热气扭曲的光影。
只有几个孩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茫然地转动著眼珠,看向他走过的方向却什么也捕捉不到,只觉有一缕带著草木清香的风拂过自己滚烫的脸颊。
他走过乾涸堆满垃圾的排水沟。
走过曾供奉土地,如今已半塌的小小神龕。
走过一株彻底枯死,枝干扭曲如鬼爪的老槐树。
就在他走到街道的另一端,身影即將融入同样炽热扭曲的远方景致时——
“滴答。”
一滴清凉的水珠,突兀地落在了某个仰面朝天的孩童乾裂的唇上。
孩童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紧接著,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无数雨丝毫无预兆地从万里无云的天空飘洒而下!
起初细密,隨即越来越急,越来越猛,化为一场酣畅淋漓的倾盆大雨!
“下雨了!老天爷开眼!下雨了!!”
死寂的城池瞬间沸腾,无数人衝出破屋,仰起头,张开乾裂的嘴唇,贪婪地承接这救命的甘霖。
雨水冲刷著尘土,匯入乾涸的沟渠,浸润著龟裂的土地。
人们相拥而泣,眼中熄灭已久的希望被这场奇蹟之雨重新点燃。
“庄稼有救了!有救了!”
无人看见青色的身影已撑著那柄垂著春意的伞,穿过欢呼雀跃的人群,如同穿过无形的幕布,悄然消失在了雨幕深处。
只有他走过的泥泞小径旁,几株枯草之下有顽强的绿意顶破泥壳,悄然探出头来。
多年以后,这座本该死去的城池,走出好几位名字响彻史册的起义军將领。
他们本该饿死在那场大旱里,却因一场及时雨活了下来,积蓄了力量,最终成为推翻腐朽王朝的重要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