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离的动静,比想像中要安静得多。
凌晨四点。
老城区的街道上,几辆深蓝色的中巴车正沿著预设路线缓慢行驶。
车窗上贴著“临时转运”的白色標籤,车內坐满了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居民。
大多数人裹著衣服,怀里抱著隨手抓起的贵重物品。
有的是首饰,有的是存摺,还有一个老太太攥著一个饼乾盒,里面装的是她孙子的满月照片。
没有人大声说话。
偶尔有婴儿的啼哭声从某辆车里传出,很快又被母亲低声的哄抚压了下去。
第九局的便衣队员散布在车队的前后左右,手里的对讲机调到了最低音量。
一切都在按照预案进行。
只是气氛比预案里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沉。
老巷子里。
顾渊站在二楼的窗前。
他没有开灯,只是借著窗外路灯的微光,看著楼下正在被一辆辆中巴车缓缓抽空的街道。
隔壁王老板家的铁匠铺,大门紧闭。
但透过铁皮门的缝隙,还能看到里面隱隱的炉火光。
橘红色的光焰一明一暗,和著某种沉闷的节奏。
他还在打铁。
整条巷子都在撤离,他却守著那口炉子,一锤一锤地砸。
“老板。”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苏文穿著那件道袍马甲,手里提著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帆布包。
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清醒。
“秦局的人刚来过。”
苏文压低声音,“说是整个老城区的居民已经转移了九成,剩下的几户独居老人,便衣正在挨家挨户敲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让我问您,要不要也跟车走。”
顾渊没有回头。
他的视线越过窗户,落在了巷口的长明灯上。
灯火在夜风中跳了两下,却始终没有灭。
“店还在,人就在。”
他说了一句,语气和平时让苏文去拖地时,没什么两样。
苏文也没有再劝。
他跟著顾渊的时间够久了,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“小玖呢”顾渊问。
“在楼下…”
苏文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话说完了。
“她好像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。”
“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,就是盯著门口看。”
顾渊沉默了两秒。
他转过身,走过苏文的身边,顺著木楼梯下了楼。
一楼的大堂没有开灯。
只有柜檯后面平时用来照明的小壁灯还亮著,橘黄色的光將一小片区域照得温暖。
小玖就坐在那片暖光里。
她盘腿坐在给她特製的高脚凳上,怀里抱著雪球。
白猫难得地没有乱动,只是將脑袋埋在小玖的臂弯里,蓝色的眼睛半睁著。
煤球趴在高脚凳的脚边,硕大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。
它的耳朵竖著,时不时转动一下方向,捕捉著窗外那些细微的声响。
暗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偶尔闪烁,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警惕。
小玖听到了脚步声,抬起头。
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澈的大眼睛,默默地看著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顾渊。
顾渊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上。
掌心的温度透过髮丝传递过去。
小玖抿了抿嘴,將脸埋进了雪球的白毛里。
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“外面,在变空。”
顾渊的手没有离开她的头顶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“人走了。”
“人走了,就不暖和了。”
小玖的声音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锐。
“不暖和,那些冷冷的东西就会过来了。”
顾渊没有去纠正她的说法。
因为她说的,就是事实。
灵异事件的本质,说到底就是阴阳失衡。
人多的地方,阳气旺盛,那些阴冷的规则自然进不来。
可一旦人撤空了,这片区域的烟火气就会断流。
就像河堤里的水被抽乾了,上游的洪水就会顺势灌进来。
“过来就过来。”
顾渊在小玖的头顶揉了两下。
“老板还在这。”
他收回手,走回柜檯,翻开帐本核对了一眼昨日的流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