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的大灯像两把利剑,刺破了县运输队大院沉闷的黑夜。
徐跃城猛地一打方向盘,车身带著惯性甩尾,稳稳地停在了那一排熄了火的空车位旁。
车尚未停稳,他眉头就先皱了起来。
太静了。
往常这个点,运输队的大院里不说灯火通明,至少也是人声鼎沸。
二队那帮精力旺盛的生瓜蛋子,下了班不回家,不是凑在传达室打扑克,就是围著那两台老旧的收音机听评书,再不济也得有几个在水房光著膀子冲凉吹牛逼。
可今儿个,整个大院死气沉沉,连条看门的狗都没叫唤。
“这帮兔崽子,反了天了”徐跃城推开车门,军用胶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从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,想点一根,却发现火柴盒空了,不由得骂了一句脏话。
肖兰也下了车。
她在车上窝了一路,这会儿伸了个懒腰,那一身慵懒的风情在夜色里格外勾人。
她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大院,鼻子里哼出一声笑:“咋的徐大队长,看来你这威信也不咋地啊,前脚刚走,后脚这帮猴崽子就给你唱空城计”
“放屁。”
徐跃城把空烟盒捏扁,隨手扔进黑暗里,扯著嗓子吼了一声:“人呢!都死绝了!值班的滚出来!”
这一嗓子那是用了丹田气的,在空旷的院子里带起了回音。
过了好半晌,才从角落那一间亮著昏黄灯泡的小平房里,钻出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。
那人披著件不合身的大號工装外套,手里还拿著把手电筒,光柱乱晃。
“徐……徐队您回来了”
来人是个半大孩子,看模样也就十六七岁,瘦得跟麻杆似的,两只眼睛却大得出奇。
徐跃城眯著眼瞅了半天,才认出来这是二队司机“瘦猴”的亲弟弟,叫二蛋,平时在队里打个杂,蹭口饭吃。
“二蛋”
徐跃城两步跨过去,那高大的身形像堵墙一样罩住了少年,“咋就你一个瘦猴呢大壮呢还有杨东那小子,都去哪鬼混了”
二蛋被徐跃城身上的煞气嚇得一哆嗦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哥……我哥他们……都不在。今儿一大早,秦队长就点了名,把二队的几辆大解放全调走了。”
“全调走了”徐跃城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运输队的规矩他最清楚。
平时出个短途,一辆车顶天了。
这三辆大卡同时出动,那得是县里物资局或者供销社这种大单位才有的排面。
“去哪了拉的啥金贵玩意儿”徐跃城追问。
“去……去李家村了。”
二蛋咽了口唾沫,眼神里透著没见过世面的兴奋,“说是去拉西瓜。好几万斤呢!秦队长亲自押的车,杨东哥开的头车,这会儿……估摸著已经在往省城去的路上了。”
“李家村西瓜”
徐跃城愣了一下,隨即转头看向肖兰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,都读出了对方眼里的惊讶。
“行啊,这李小桃。”
徐跃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可思议,又夹杂著莫名的佩服,“那丫头片子还真让他给办成了我还以为她就是嘴上跑火车,没想到竟然能把老秦这尊大佛给请动了。”
他太了解秦如山了。
那就是头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,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利润,绝不可能动用这么大的阵仗。
三辆大解放,满载几万斤西瓜进省城。
这手笔,在这八零年的县城,绝对是蝎子拉屎——独一份。
肖兰倒是反应快,她眼珠子一转,走到徐跃城身边,挽住他的胳膊,指甲轻轻掐了掐他的肉:“咱们这一车『宝贝』,未必就比那些西瓜赚得少。”
徐跃城回过神来,也是。
李小桃那是明面上的大买卖,赚的是辛苦钱、量大。
他这可是无本万利的技术活。
“二蛋,別傻愣著了!”
徐跃城一巴掌拍在二蛋的后脑勺上,力道不大,却把孩子拍得一个趔趄,“过来搭把手!把你嫂子……把你兰姐带回来的货卸下来,搬到后院那间空仓库去!”
二蛋捂著脑袋,嘿嘿傻笑了一声,赶紧跑过去开车门。
“好嘞徐哥!这就来!”
吉普车的后盖被掀开,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麻袋。
“这啥呀徐哥死沉死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