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长办公室里,那套沙瑞金从京城带来的紫砂茶具,已经彻底凉了。壶嘴里吐不出半点热气,就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窗外,汉东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落尽,光禿禿的枝丫指向铅灰色的天空,像一幅萧索的水墨画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,秘书通报后,侯亮平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穿那身標誌性的检察官制服,只是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,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萎靡,眼窝深陷,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。那股曾经写在脸上的,属於天之骄子的锐气和骄傲,被一场无声的茶会,彻底冲刷得一乾二净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
沙瑞金没有起身,只是抬了抬手,示意他坐。侯亮平也没客气,径直走到沙发前,一屁股坐了下去,身体的重量让那义大利进口的皮质沙发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。
“沙书记,我认输了。”
侯亮平开口,声音沙哑,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。他没有看沙瑞金,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空无一物的茶几上,眼神有些涣散。
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任何技巧都没有意义。我们之前做的所有事,现在回想起来,就像两个三岁小孩,拿著弹弓,对著一艘航空母舰叫囂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粗鄙,却带著一种血淋淋的真实。
沙瑞金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,送到嘴边,却没有喝,只是感受著杯壁传来的冰冷。
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,?0?.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
他摇了摇头,镜片后的目光,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审视和疏离,反而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。
“不是认输,是该换一种打法了。”沙瑞金放下茶杯,杯底和紫檀木茶几碰撞,发出一声轻微的、沉闷的叩击,“岳父说的对,阴谋的路,已经断了。”
“阴谋”两个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著一股浓重的自嘲。
他们自以为是的布局,他们费尽心机找到的突破口,在人家真正的实力面前,连“阴谋”都算不上,顶多算是一场不自量力的胡闹。
侯亮平抬起头,眼中终於有了一点焦距。他看著沙瑞金,这个他一直以来既想利用,又暗中提防的省长,此刻,却成了汉东这片冰冷的土地上,唯一能与他抱团取暖的人。
“那我们还能怎么办”侯亮平的声音里,充满了苦涩和迷茫,“人家一句话,就能让京城那两位老爷子噤若寒蝉。我们手里这点牌,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”
“所以,不能再用我们手里的牌,去攻击他的人了。”
沙瑞金站起身,缓缓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。他背对著侯亮平,看著窗外那片象徵著汉东权力核心的建筑群。
这是他第一次,彻底拋弃了所有的情绪,拋弃了那些来自父辈的压力和自己的不甘,用一种近乎於外科医生解剖尸体般的冷静,来分析眼前的这个局。
“我们必须承认,无论是在政治手腕,还是在背景能量上,裴小军都对我们形成了碾压。这是事实,迴避不了。”
“我们之前最大的错误,就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和高育良、李达康一样的『对手』,总想著找到他的黑料,抓住他的把柄,然后一击致命。”沙瑞金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响,“可现在我们知道了,这条路,走不通。他身上就算有漏洞,他背后那只手,也足以將所有的漏洞都变成铜墙铁壁。我们攻击不到他。”
侯亮平沉默了。他不得不承认,沙瑞金的分析,一针见血。
他们就像两个拳击手,衝上擂台才发现,对方不仅穿著一身无法击穿的振金鎧甲,手里还拿著一柄四十米长的大刀。这拳,没法打。
“所以,从现在开始,我们要换个思路。”沙瑞金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在侯亮平身上,那眼神里,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平静,“我们不能再把他当成一个『对手』来攻击,我们要把他当成一个『同事』,来竞爭。”
“竞爭”侯亮平皱起了眉,一时间没能跟上沙瑞金的思路,“我们拿什么跟他竞爭比谁的后台硬吗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