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宸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“你以为穿上他的紫袍,薰染他的冷香,学著他说话的腔调……”她低低笑起来,笑声空洞,在密室里迴荡,一声声敲在他心上,“就能骗我张口”
她一字一顿,字字如刃:
“滚。远。些。”
司宸垂眸,看著碗中微漾的药汤。
怕她明日头痛,沉默片刻。
忽而仰头,將药汁含入口中,隨即俯身,一手轻捏住她的下頜,欲將药渡入——
“啪!”
掌摑声清脆如冰裂。
司宸偏著头,怔在原地。唇边微凉的药汁渗出,沿著下頜缓缓滑落。
脸上火辣,可心口那处,更疼。
四百年的修为,六朝尊崇的国师之位,从未有人……从未有人敢如此。也从未有人,能让他心甘情愿承受这一掌。
楚清玥撑著坐起,醉意未散,杀意却已如潮涌。她眸中寒光凛冽,声音冷如北冥终年不化的雪:“紫袍,银髮,扮他的模样……本宫可以忍。”
她指尖微蜷,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噁心的触感,“这些年,本宫见得多了。”
她骤然伸手,死死揪住他胸前衣襟,猛地拉近!
两人鼻息瞬间交缠,她身上微醺的酒气与他衣上清苦的冷香混作一团,酿成一种绝望的旖旎。
“但你这脏东西,敢碰我——已有,取、死、之、道。”
司宸任她抓著,银髮垂落肩侧。他看著她眼中倒映的自己——那副她爱到骨髓、又恨入心脾的模样。
“呵……”楚清玥忽然低笑,指尖从他紧抿的唇畔滑下,轻佻地划过他的下頜,动作轻柔,语气却森寒,“给你个活命的机会。”
她盯著他,眼中执著与疯狂熊熊燃烧,几乎要將彼此都焚成灰烬。
“说——『送你去和亲,是本座错了。本座后悔了。你去北冥的那七年,本座……念了你七年。』”
她喘息微促,眼底深处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碎期待:“说啊。用他的声音,他的语气,说给我听。”
司宸喉结轻滚。他抬手,想抚她发顶,却在半空停住。指尖微捻——那是他心绪波动时惯有的小动作。
“他们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的厉害“经常扮成我的模样,骗你、伤你、餵你毒……用我的脸,对你做尽这一切,是吗”
楚清玥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泛起水光,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:“像……真像啊……”她边笑边喘,声音里带著泣音,“语气像,看人时这高高在上又隱忍的眼神像,连……连这心烦时捻手指的细枝末节——”
她猝然攥住他欲收回的手腕:“都像得令人作呕!”
她凑近,红唇几乎贴上他耳廓,声音却陡然转柔:“虽然知道你是来取我命的……但本宫今日,被这酒意泡得心软了些。你若乖乖说了,待我他日踏平北冥、活著离开之时,或许……饶你一条狗命。”
她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,指尖眷恋般游走,描摹著他精致的轮廓,眼神却冰冷如刀:“毕竟——看著这张脸被一寸寸毁掉,本宫也会……稍觉遗憾呢。”
司宸缓缓闭上了眼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漫长的地狱里,每一次她以为的“重逢”,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。那些顶著与他一般无二面容的人,用她最熟悉、最眷恋的姿態,將淬毒的利刃,一次次温柔而精准地捅进她的心窝。
剜骨削肉,蚀魂销神。
怪不得她归来时,一身戾气凝若实质,看他的眼神,如同在看一具早已腐朽的尸骸。
怪不得……她再不肯信他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