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1章 白髮弟兄(2 / 2)

最后一个到的是燕青。

谁也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。大家正在院子里吵吵嚷嚷,忽然桌上多了一个人。坐在角落里,穿著件灰扑扑的长衫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捏著个酒碗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著眾人笑。

还是林冲先发现的。

“燕青你什么时候来的”

燕青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露出半张脸来。瘦了,脸颊凹下去不少,但眼睛比谁都亮,跟两粒黑豆似的,什么都看得见。

“来了一会儿了。”他笑了笑,声音不大,“你们聊得热闹,我就没打断。”

武松看了他一眼:“瘦了。”

“忙。”燕青说。多余的话没有。

武松没再问。有些事不用问,问了他也不说。

人齐了。

武松站起来,环顾了一圈。院子里坐了一桌子人。林冲在左手边,腰板笔直,白髮扎得规规矩矩。杨志在右手边,肚子顶著桌沿,正拿手指头蘸酒罈子口上滴下来的酒珠子往嘴里送。史进坐在对面,马鞭子搁在膝盖上,一身的土也不嫌埋汰。燕青缩在角落里,帽檐又压下来了,只露出半个下巴。

旁边还坐著朱武、戴宗、施恩、孙二娘、张青。朱武鬍子全白了,戴宗走路得拄拐了,施恩比以前黑了两个色號,孙二娘嗓门还是那么大,张青还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被孙二娘打断。

武松看著他们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
然后他数了一遍。

又数了一遍。

桌上摆了十一个碗。坐了十个人。

有个位置空著。

谁都看见了。谁都没吱声。

那个位置在武松右手第二把椅子上。椅子是新的,擦得乾乾净净,面前搁著一个碗,碗是倒扣著的,没人动过。

林冲低下了头。

杨志的手停住了。

史进把马鞭子攥紧了。

院子里忽然就安静了。刚才还吵吵嚷嚷的,这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风吹过竹林,叶子沙沙响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
武松没看那个位置。

他拿起酒罈子,先把那个倒扣的碗翻过来,倒满了。酒从碗沿上溢出来一点,顺著碗壁淌到桌面上。

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
“今天不论君臣。”武松端起碗,声音不高不低,“只论兄弟。”

这话他说过。当年在封赏大典后面的私宴上说过一回。那时候满桌子人都是全乎的,鲁智深坐在他右手边,一把抢过酒罈子嚷嚷“像话!”。

现在没人抢酒罈子了。

林冲端起碗。杨志端起碗。史进端起碗。燕青端起碗。朱武、戴宗、施恩、孙二娘、张青,一个接一个,都端起来了。

武松把碗举起来,往那个空位上看了一眼。

就一眼。

“敬大师。”

声音不大。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“敬大师。”林冲跟著说,嗓子有点哑。

“敬大师。”杨志说。

“敬大师。”史进说。

“敬大师。”

一个接一个,声音从桌子这头传到那头。

碗碰在一起。酒洒出来,洒在桌面上,淌到桌底下,洒在那个空位前面那碗满满的酒旁边。

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。不大,掛在竹林梢头,凉颼颼的,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老长。桌上的酒碗在月光底下泛著白,空位上那碗酒一动没动,满满当当的,映著月亮。

武松放下碗,抹了一把嘴。

“来。”他说,声音又沉下去了,“今晚咱们好好聊聊……当年的事。”

林冲把碗往桌上一墩,酒又溅出来一些。

“聊!”

杨志拍了一下肚子:“先吃,吃饱了再聊。我赶了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孙二娘从后厨方向端著个大木盘子出来了,上头摞了一摞子碟子碗,油汪汪的香味儿一下子就散开了。

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!”孙二娘嗓门跟打雷似的,“杨志你再吃下去,马都驮不动你了!”

桌上又笑开了。

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一桌子人身上。白头髮也好,黑头髮也好,胖的瘦的高的矮的,都挤在一张桌子边上,碗碰著碗,胳膊肘撞著胳膊肘。

那个空著的位置上,酒碗还是满的。

没人去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