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了三碗,话就多了。
林冲是第一个开口的。
他端著碗,酒水晃了晃,没喝,搁下来,说了句:“你们还记不记得,当年在梁山……宋江说要招安那回。”
桌上一下安静了。
杨志筷子停在半道上。史进嘴里还嚼著东西,嚼了两下不嚼了。燕青端著碗没动。戴宗拄著拐的手紧了紧。
“记得。”朱武先接了话,捋了捋白鬍子,“那天忠义堂上,人乌泱泱的,宋江坐在上头说……说朝廷开了恩旨……”
“什么恩旨,”史进一口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了,“那就是要咱们去给朝廷当狗!”
“嘘。”孙二娘拍了他一巴掌,“你小声点儿。”
“怕什么,”史进嗓门一点没低,“当年我就这么说的,今天还这么说。”
林冲笑了。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。他拿手指头点著武松:“那天宋江说完了,满堂没人吭声。我也没吭声。吴用在底下转眼珠子,花荣低著头,李逵……李逵那时候还活著,抱著板斧在那儿傻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武二哥你站起来了。”
武松端著酒碗,没说话。
“你说了句什么来著”林冲故意问。
“我说了什么”武松笑了一下,“我忘了。”
“屁!你忘得了”史进一拍桌子,“你说的是要招安你们去,老子不伺候!”
“对!就这句!”林冲一拍大腿,“当时武二哥那一句老子不伺候,把我的血都说热了。”
他说著,声音忽然就哑了一下。
“我那时候……窝囊了好几年了。高俅害我,我忍了。上梁山,我以为能喘口气了,结果又要招安。招什么安回去继续给那帮狗官磕头我的血都凉透了。”
林冲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。
“就是武二哥那句话,把我的血又烧回来了。”
杨志放下筷子。他那张青记还在的脸上,神色变了变。
“我当年……比你们谁都想招安。”杨志说,声音闷闷的,“我是杨家將的后人,从小想的就是报效朝廷、光耀门楣。失了花石纲,卖了宝刀,上了梁山,我心里头还在想……说不定招了安,朝廷给我一个出身……”
他搓了搓手。
“武二哥让我看清了。什么功名什么出身,值当个屁。”
施恩在旁边插了句嘴:“杨大哥,你这话说得……当年在江南剿匪那会儿,你可没这么想得开。”
“那不是还没想透嘛!”杨志瞪了他一眼。
桌上笑开了。
笑声还没落,戴宗拄著拐杖敲了敲地,“你们光说打仗的事。我跟你们说个別的。当年……我在宋江手底下跑腿,那双铁腿跑了多少冤枉路替他送信,替他递消息,替他……替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他说到这儿,摇了摇头。
“后来武二哥这边缺个跑腿的,我过来了。跑的路比以前多了三倍,但我心里头舒坦。”
“你那双铁腿,”孙二娘吆喝了一嗓子,“现在拄著拐杖走路都喘!”
“闭嘴!”戴宗脸红了,“我是膝盖不好使,又不是腿不好使!”
又是一阵笑。
林冲又倒了碗酒,没喝,搁在桌上,看著那碗酒发了会儿愣。
我有时候想,林冲说,要是当年武二哥没站出来……我八成就跟著宋江招安了。回去做什么做回八十万禁军教头高俅还坐在太尉府里头,我见了他还得磕头。
他抓起碗,一口灌了。
操他娘的。想想都窝囊。
杨志接了一句:我也是。招了安回去,朝廷给个什么武功大夫的虚衔,我还得谢恩。杨家將的脸都给丟尽了。
你那脸本来就丟了,史进嘟嘟囔囔的,卖刀那回……
你闭嘴!杨志瞪眼。
史进嘿嘿笑了两声,又灌了口酒。
施恩给武松添了碗酒。武松没推,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施恩坐回去,搓了搓手,说了句:武二哥,我那时候在快活林,给蒋门神欺负得没脾气……是你替我出的头。后来跟你上了梁山,我才知道,这辈子跟对了人。
武松拍了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