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青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时候插了一句:“俺跟二娘那时候在十字坡开店,杀猪卖肉……武二哥从店门口过,差点让二娘给蒙了。”
“什么叫差点!”孙二娘拍了张青后脑勺一下,“武二哥那身本事,谁蒙得了他!”
武松笑著摇了摇头。
燕青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出声。他坐在角落里,碗里的酒几乎没动过。这时候他忽然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桌上的人都听清了:“当年我跟著卢员外,后来卢员外没了,我一个人在外头晃……是哥哥收留了我。”
他说完这句,就不说了。
武松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史进又灌了一碗酒,灌完抹了把嘴,忽然说了句:“武二哥,你那时候怎么就敢站出来满堂一百零八个好汉,就你一个人敢跟宋江叫板。你怕不怕”
武松想了想。
“喝多了唄。”
“去你的!”史进嚷嚷起来,“你那天喝了才半碗!我看得清清楚楚!”
“那就是没喝够,脑子不清醒。”武松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。
林冲摇著头笑。他太了解武鬆了。这个人,从来不把自己做过的事当回事。打虎那么大的事,他说“碰上了”。分裂梁山那么大的事,他说“喝多了”。打下整个天下,他说“弟兄们拼命”。
“武二哥,”杨志忽然说,声音有点闷,“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……就是那天跟你走了。”
“就是!”史进又拍胸脯,“我也是!我那时候年轻,什么都不懂,就觉得跟著武二哥准没错……”
“你现在也不懂。”孙二娘懟了一句。
“你……”史进指著她,半天没想出词儿来,“嗯……对。”
笑声又起来了。但这回笑著笑著,有人不笑了。
杨志低下头,拿手背擦了一下脸。他那只手上全是老茧,粗得像树皮,可擦过脸的时候带了点湿。
施恩也不说话了。他端著碗,碗搁在嘴边,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,眼眶红了一圈。
朱武捋鬍子的手停了。他那满头白髮在月光底下泛著银色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戴宗低著头,拐杖在脚边磕著,一下一下的。
有人笑著笑著哭了。有人哭著哭著又笑了。
武松没哭。他看著这一桌子人,看了好一会儿。白头髮也好,黑头髮也好。胖的瘦的。拄拐的嗓门大的。一个个的,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他端起酒碗,站起来了。
桌上的人都看著他。
“不管以后怎样,”武松说,“今夜我们只论兄弟,不论其他。”
他把碗举高了些。
“能走到今天的……都是真兄弟。”
林冲第一个站起来。杨志第二个。史进蹭地躥起来差点撞翻了凳子。燕青站了起来。朱武站了起来。戴宗撑著拐杖站了起来。施恩站了起来。孙二娘拉著张青一块站了起来。
碗碰碗,叮叮噹噹一片响。
酒洒了一桌子。有人碗都碰裂了,酒顺著手指头往下淌,也不在乎。
“真兄弟!”史进扯著嗓子嚷。
“真兄弟。”林冲声音不大,但稳稳噹噹。
杨志没说话。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,闷完把碗往桌上一顿,碗底磕掉了一块。
武松喝乾了碗里的酒。
辣。
从嗓子一直辣到肚子里。
他往桌上看了一圈。这帮人,一个个脸上又是酒又是泪,糊成一片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有人又开始嚷嚷当年的事了。有人抢著说话被另一个人打断。有人趴在桌子上半醉了还在嘟囔。酒罈子倒了一个,又开了一个。碗倒了也没人扶。
武松坐了下来。
他没再说话。
院子外头的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。星星比刚才多了几颗,一颗一颗的,散散落落掛在天上。
酒罈子空了三个,第四个刚开了封。
史进趴在桌子上,嘴里还念叨著什么,含含糊糊的,听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