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会散了。
院子里的酒罈子东倒西歪,碗筷还摆著,没人收拾。小顺子带著几个小太监来收场,武松摆了摆手,说不急。
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泛著一层灰白,星星还没全落下去,就剩几颗,掛在天边上,有气没力的。
武松站起来,腿有点僵。坐了大半宿了,酒也喝了不少,脑袋有点沉。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,活动了一下筋骨,骨节咔吧咔吧响了几声。
他往宫里头走。
一路上没碰见几个人。宫里的规矩,天不亮不当值的不许乱走。武松一个人走在长廊底下,靴子踩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的,回声从两边的宫墙弹回来。
走到望楼底下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。
这座望楼他来过几回。刚打下京城那年来过一次,站在上头往下看,满城都是烟,街上还没收拾乾净,到处是断砖烂瓦。后来又来过一回,那是建武五年的事了,刚接到鲁智深的信,走之前来看了一眼,心里不踏实,总觉得什么东西要没了。
今天想再上去看看。
台阶很陡。年轻那会儿三步並作两步就上去了,现在不行了,得一级一级踩实了再迈下一步。武松扶著墙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石头台阶磨得光溜溜的,中间凹下去一块,不知道多少年多少人踩出来的。
他没数台阶。走了多少步不知道,反正到最后喘了几口粗气。
上来了。
风一下子就灌过来了。
望楼顶上四面没遮挡,风从北边来,带著秋天的凉意,一下子把人吹清醒了。武松头髮被风吹起来,两鬢的白髮在风里飘,他也没管。
他走到栏杆边上,两手撑著栏杆,往下看。
京城。
天已经亮了大半了。东边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橘黄,太阳还没完全出来,就露了个边,光铺在城里头,把屋脊上的瓦片照得一排一排的,油亮油亮的。
街道一条一条的,从宫门口往外头延出去,像一把扇子似的散开。近处的几条大街已经有人走动了,卖早点的挑著担子,蒸笼上冒著白气。远处的巷子还静著,家家户户的门关著,偶尔有一两声狗叫。
再远处,就是城墙。城墙外头是护城河,河面上飘著薄雾。再远,是田,是村,是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平原。
武松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想起第一回看见这座城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,连个正经名號都没有,就是沂蒙山出来的一伙人,带著几万弟兄,一路从山东打过来。那时候的京城不是他的,是赵家的,是高俅蔡京的,是那些贪官污吏的。他站在城外头远远看了一眼,心说,早晚有一天。
后来就真打进来了。
那一天他记得清楚。城门洞开,他骑著马进去,街两边站满了人,有的哭,有的跪,有的就那么傻站著看。他谁也没理,一路打马到皇宫门口,翻身下来,站在那儿,抬头看了一眼匾额。
那一眼看了很久。
武松把胳膊肘撑在栏杆上,眯著眼睛往远处看。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,又贴回去,又鼓起来。
脑子里的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,一个接一个,挡都挡不住。
景阳冈。
那是头一桩。酒喝多了,路走错了,走到那片乱树林子里头。老虎从草丛里躥出来的时候,风都是腥的。他记得那只虎的眼睛,黄澄澄的,跟两盏灯笼似的。拳头砸下去的时候骨头都震麻了,一拳,两拳,三拳,打到后来手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虎的还是自己的。
打完了,人趴在虎背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在那只死虎身上。
那是他到这个世道的第一仗。
然后是鸳鸯楼。
那个夜晚,刀上的血一层盖一层,根本擦不乾净。楼梯上滑得站不住脚。杀完了人从楼上下来,外头的月亮跟景阳冈那晚一模一样。他在墙上留了几笔。写的什么他现在还记得,但不想再提了。
那是他在这个世道杀的第一批人。
梁山。
聚义厅里宋江站起来说要招安。所有人都看著他,有的点头有的不敢吭声。他记得自己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说了那句话。
“要招安你们去,老子不伺候。”
说完往外走。鲁智深头一个跟上来,林冲第二个,杨志第三个。
那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对的一句话。
沂蒙山。
一帮人窝在山沟沟里,地不够种,粮不够吃,兵不够用。天天跟人打,今天打土匪,明天打官兵,后天打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过路流寇。
但那时候人心齐。
鲁智深扛著禪杖守山口,一个人能挡一条路。林冲在山上练兵,把一帮庄稼汉练成了能打仗的兵。杨志带著人下山打粮,每回都能满载回来。史进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到处乱冲,拦都拦不住。
那时候苦,但没人叫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