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童贯。
那是第一回跟朝廷正面干。童贯带了十万人来围剿,旗帜从山脚一直排到河对岸,看著黑压压一片。他站在山头上看了半天,跟鲁智深说了句:“打。”
就打了。
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。打到最后童贯的帅旗倒了,十万人溃了,满山满谷都在跑。他坐在山头上看著,浑身是血,盔甲上插著三支断箭,但他在笑。
破金国。
那是最难的一仗。金人不一样,金人是真能打。铁浮屠衝过来的时候地都在抖,跟地震似的。但他的人也不是吃素的,硬扛,死扛,一寸一寸地往回推。打到最后金人退了,退过了燕云,退回了关外。
收燕云。
那一天他站在幽州城头上,风比今天还大。底下的百姓跪了一地,哭著喊著,说了好些他听不太清的话。他只听清了一句:“百年了,终於回来了。”
他记得自己当时什么话都没说。就站在城头上,往北边看了很久很久。
……
风又吹过来了。
武松回过神来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光从东边铺过来,把整座城照得亮堂堂的。屋脊上的瓦片反著光,一排一排的,像鱼鳞。街上的人多起来了,吆喝声、车轮声、孩子的笑声,混在一块儿,远远的传上来,听不真切,就一团嗡嗡的响。
这就是他打下来的天下。
从景阳冈的那只虎,到今天这座望楼。
中间死了多少人,打了多少仗,流了多少血,他算不清。有些人的脸他还记得,有些已经模糊了。有些名字他天天想著,有些已经很久没提起过了。
那个满嘴“我”的大和尚,扛著六十二斤的禪杖,嗓门比牛还大,吃肉喝酒骂人打架,天底下没他怕的东西。最后就那么坐在五台山的蒲团上,走了。
走的时候脸上带著笑。
武松到现在也没想明白,一个杀人放火的花和尚,怎么就能笑著走的。
但他知道,鲁智深那句话说得对。
“这一辈子,够本了。”
够本了。
武松抬起头,往远处看。
城外的田野在阳光底下泛著金色,秋收刚过,地里的茬子还没翻,一垄一垄的,整整齐齐。更远处有座小山包,山上有几棵树,树叶子红了一半黄了一半,在风里摇。
再远处就看不清了。天和地连在一块儿,灰濛濛的一条线。
武松站在那儿,两手撑著栏杆,看著。
他想起那天在宫门口说的那句话。“这辈子不错。”
不错。
但今天站在这儿,他觉得不止“不错”。
武松咧了咧嘴。
不是笑,就是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这一辈子……”
他说了半句,顿了顿。
风正好吹过来,把后半句话裹在里头,吹散了。
“……值了。”
就俩字。说完了,他自己点了点头,跟在確认一件事似的。
然后他没再说话。
太阳又升高了一截。望楼上的影子短了一寸。城里的炊烟一根一根地冒起来,直直的,到了半空才被风吹弯,往南边飘。屋脊连著屋脊,一直连到城墙根底下。城墙外头的护城河上雾散了,水面亮晃晃的,映著天光。
武松还站在那儿。
栏杆被太阳晒得有了点温度。他的手搭在上头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,老皮包著骨头。
远处传来一声钟响。宫里的晨钟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声音一圈一圈地散开去,从宫墙里头盪到宫墙外头,盪到街上,盪到城外,盪到那条灰濛濛的天边线上。
武松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,活动了一下手指头。
他往台阶那边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炊烟还在冒。屋脊上的光又亮了几分。远处的那座小山包上,树叶子还在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