赞达尔看著他,青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確定”
“確定。”尚云说,“能让多少人活,就让多少人活。剩下的……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他顿了顿,苦笑了一下。
“反正出云本来就是要灭的。能多活一天,都是赚的。”
——
方案確定了。
接下来是执行。
赞达尔需要做两件事:
第一,让出云的环境变得“普通”——那些废墟、那些灰暗的天空、那些被虚无侵蚀的痕跡,都需要被处理掉。因为真正的“普通”,不可能生活在末日景象里。
第二,让出云有真正的太阳。那轮“黑日”必须被替代。
第一件事,他需要帮手。
“邦婭。”尚云喊了一个名字。
几分钟后,一个女孩子从通道深处走出来。
她看起来和綺婭差不多大,但气质完全不同。
浅灰色的长髮在脑后隨意扎成一束漩涡捲髮,眼睛是那种很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灰色,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测量的东西。
“邦婭来了。”她说。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。
綺婭在旁边小声对八號解释:“邦婭一直这样,別在意。”
八號点点头。
尚云对邦婭说:“这位是赞达尔,从外面来的。他需要你用真之刀配合他做一些事。”
邦婭的目光落在赞达尔身上,上下打量了几秒。
“做什么”她问。
“改造这个世界。”赞达尔说,“让它变得普通。”
邦婭想了想。
“邦婭可以试试。”她说,“但邦婭需要知道具体要造什么。”
赞达尔弯了弯嘴角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——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据点外的废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。
赞达尔走在最前面,棕色的便服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邦婭跟在他身后半步,灰色的眼眸时不时扫过周围的废墟,嘴里念念有词——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綺婭和芽衣也跟来了。綺婭说是“以防万一需要跑腿”,芽衣沉默地跟著,不知道是出於好奇还是別的什么。
八號坐在綺婭肩膀上,充当“监工”。
“那边那堵墙,”赞达尔指著一处半倒塌的残垣,“需要拆掉。太突兀了。”
邦婭点点头,从腰间抽出真之刀。
那是一柄很朴素的刀,刀身呈现一种內敛的银灰色,没有任何装饰。
但当她举起刀的时候,刀身上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、像电路板一样的纹路。
“拆掉。”她轻声重复,刀锋在空中虚划。
然后,那堵墙开始变化。
不是倒塌,而是——解体。
那些砖石一块一块地分离,漂浮在空中,然后重新组合,变成了一堆整齐的、可以用於铺路的材料。
八號眨了眨眼。
“用智慧构造真实”,是这个意思
赞达尔已经继续往前走了。
“地面需要平整。”他说,“太多裂缝和坑洞了。”
邦婭跟上去,真之刀再次挥舞。
那些龟裂的石板开始癒合,裂缝被填补,坑洞被填平。
但填补的材料不是新的石头,而是从废墟里自动飞来的碎石和沙土,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实、平整,最后变成和周围地面融为一体的顏色。
“排水。”赞达尔说,“虽然现在不下雨,但以后可能会。需要预设。”
邦婭点头,真之刀指向地面。
几条浅浅的沟渠开始成型,沿著道路两侧延伸,通往远处一个天然的低洼地。
綺婭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邦婭这么厉害的吗”她小声问。
芽衣轻轻点头:“真之刀可以构造『合理』的东西。只要原理正確,就能实现。”
“那之前怎么不用来修据点”
“因为不知道什么是『合理』。”芽衣说,“邦婭需要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。她自己……不会主动去想。”
綺婭沉默了。
她看向走在最前面的赞达尔——那个男人边走边指,边指边说,每一句话都在告诉邦婭“什么是合理的”。
天空应该是什么顏色。
地面应该是什么质感。
房屋应该是什么样式。
甚至连废墟里那些被虚无侵蚀过的、早已失去活性的植物,他也指挥邦婭把它们整理成“普通枯萎植物的样子”。
不是復活,只是——让它们看起来正常。
“他不像是在改造世界。”綺婭喃喃,“他像是在……教世界怎么变成普通的样子。”
八號坐在她肩膀上,没有接话。
但他通过那条依然空荡的概率云联结,向某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地方,传过去一个念头:
“本体,你看到了吗”
“他在用他的方式,做你会做的事。”
——
天黑之前,据点周围的废墟已经面目全非。
那些曾经杂乱无章的坍塌和破碎,被整理成了某种“合理的废墟”——有倒塌的墙,但倒塌的姿势很自然;有碎裂的石板,但碎裂的纹路很好看;
甚至那些被虚无侵蚀过的、原本灰黑色的植物,也变成了某种“合理的枯萎状態”,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、仿佛活死人的样子。
大部分的建筑和城市系统也修復的差不多,至少看上去没有那种荒凉的感觉了。
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。
天空。
那轮“黑日”依然悬在那里,吞噬一切光线,把整个世界笼罩在永恆的昏暗里。
“需要替代品。”赞达尔看著天空,青蓝色的眼眸里倒映著那团黑暗。
邦婭抬头看了看,问:“邦婭能造吗”
“不能。”赞达尔说,“太阳无法通过本质仍然是虚无能量的真之刀製造出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”
赞达尔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转过身,看向坐在綺婭肩膀上的八號。
八號对上他的目光,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……干嘛”
赞达尔弯了弯嘴角。
“帮个忙。”
——
十分钟后。
赞达尔站在据点外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,八號被他托在掌心里。
綺婭、芽衣、邦婭站在不远处,好奇地看著。
“你要干什么”八號警觉地问。
“让你变成太阳。”赞达尔回答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让你去吃个饭”。
八號愣住了。
“……什么”
“秩序命途具有太阳的最高象徵。”
赞达尔解释。
“我可以把『太阳』的概念暂时赋予你,然后把你掛到大气层。”
“暂时”
“大概三百年。”赞达尔说,“和那根棍子一样。”
八號沉默了。
三百年。
掛在大气层。
当太阳。
“我不想去。”他说。
“可以。”赞达尔点头,“那你来想另一个方案。”
八號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看看头顶那轮永恆的黑日,看看周围那些刚被整理过的废墟,看看远处据点里透出的微弱灯光——那些普通人,正在等待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明天。
“……本体回来之后,”他小声说,“你要告诉他,这是你逼我的。”
赞达尔弯了弯嘴角。
“好。”
他抬起手,秩序命途的力量开始在他掌心匯聚。
不是那种改天换地的伟力,只是温柔的、恰到好处的光芒,一点一点地,把“太阳”的概念编织进八號的存在里。
八號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先是淡淡的金色,然后越来越亮,越来越温暖。
那种光芒不像任何人工的光源,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的、像刚出锅的薯条一样的顏色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八號忽然说,声音从那团光芒里传出来。
“嗯”
“我这个样子,还能讲冷笑话吗”
赞达尔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“那好。”八號清了清嗓子,“你知道为什么太阳从来不加班吗”
周围一片寂静。
“因为——它每天都会准时『出』来!哈哈哈!”
那团光芒里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。
綺婭捂住了脸。
芽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邦婭歪著头,一脸困惑。
赞达尔轻轻一托——
八號升了起来。
小小的、发光的身影,穿过废墟上空那些刚被整理过的尘埃,穿过变得柔和起来的云层,一直向上,向上,直到——
成为天空中那个新的、温暖的光点。
——
地面上,所有人都仰著头。
綺婭净蓝色的眼眸里倒映著那团小小的光。
“好小。”她说。
“够用了。”赞达尔说。
芽衣望著那个新生的“太阳”,深紫色的眼眸里映出淡淡的光芒,许久,她轻声开口:
“天照……小神。”
邦婭歪著头想了想,然后很认真地问:“那个小太阳,还会下来吗”
赞达尔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但他看著天空中那团小小的光,忽然想起八號刚才那个冷笑话——
“太阳从来不加班,因为它每天都会准时『出』来。”
弯了弯嘴角。
——
天空之上。
八號——现在应该叫“太阳八號”了——掛在大气层里,低头看著
有点高。
但光很暖和。
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身体,发现还可以动,只是移动的范围被限制在一个固定的轨道里。
“好吧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就当是……长期出差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,朝
“餵——!!!”
“明天见——!!!”
地面上,那声小小的、遥远的呼喊,隱约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綺婭愣了一下,然后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芽衣望著天空,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邦婭认真地朝天空挥了挥手:“明天见,小太阳。”
赞达尔站在原地,看著那团小小的光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据点走去。
身后,出云的第一缕真正的阳光,正温柔地落在这片刚刚变得“普通”的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