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古士带著墨尔斯穿过那道由数据流编织的门扉时,墨尔斯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“摺叠感”。
不是空间层面的位移,而是更本质的——存在状態的切换。
上一秒,他还坐在那根悬空的管缆上,面对著无尽的数据瀑布和来古士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机械脸。
下一秒,他脚下踩到了真实的泥土。
泥土。
这个词在墨尔斯的意识里停留了零点三秒。
他已经太久没有踩到真正的泥土了——从学院实验室的金属地板,到时空乱流的虚无,再到翁法罗斯外围的数据管缆。
而现在,是泥土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暗红色的,略带潮湿,有细碎的砂砾夹杂其中,好像是真的。
“欢迎来到奥赫玛。”
来古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恢復了那种优雅从容的咏嘆调,仿佛刚才管缆上的“心態崩溃”从未发生。
墨尔斯抬起头。
眼前是一座城市。
或者说,一座古典文明的遗存。
巨大的石柱矗立在广场两侧,表面雕刻著复杂的纹路和早已失传的文字。远处有穹顶建筑,有层叠的台阶,有飘扬的织物——那些织物的色彩鲜艷得不像是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应有的存在。
天是淡金色的,没有太阳,但光线均匀地洒落下来,仿佛整个空间本身就在发光。
空气里有草木的气息,有食物的香气,有人群活动时特有的那种微妙的、混杂的“活气”。
墨尔斯纯白的眼眸扫过这一切,大脑自动开始分析:
空间结构——疑似人造穹顶式生態圈,光源来自空间本身的能量场而非恆星。
建筑风格——混合了古典希腊、罗马与某种未知文明的元素,可能经过多次重建。
人口密度——中低,但存在有组织的社区活动。
科技水平——表面呈现前工业时代特徵,但维持这种生態圈所需的技术远超表面所见。
“模擬环境。”他下了结论。
来古士微微頷首,披风的下摆隨著动作轻轻摆动。
“精准的判断。”他说,“翁法罗斯的本质,是一个巨大的、封闭的『时间胶囊』。外层是数据与观测层,內层——也就是你现在所在的位置——是模擬运行层。”
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城市轮廓。
“这里的一切,从建筑到居民,从语言到信仰,都是基於『黄金裔』文明的数据残留构建的模擬生態。他们生活、繁衍、劳作、祈祷,以为自己是一个正在延续的文明。但实际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。
“他们只是在重复一段被设定好的『歷史程序』。”
墨尔斯没有接话。他只是继续观察著周围的一切,纯白的眼眸里数据流平稳地闪烁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一个半透明的、漂浮在空中的……方块
不对,不是方块。是一块矩形的、边缘略带圆角的“光幕”,悬浮在广场上方大约三米的位置,正在缓慢地横向滚动。
光幕上有文字。
黑色的背景,白色的文字,偶尔有彩色的表情符號穿插其中。
“终於开新版本了!!!”
“翁法罗斯的风景好美——截图截图”
“有没有人科普一下这个新地区的背景啊”
“前面的人,自己去看前瞻好吗”
“#插眼#”
墨尔斯眨了眨眼。
光幕还在。没有消失。
他微微偏头,换了一个观测角度。光幕依然悬浮在那里,和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交互,仿佛一个独立的、属於另一个维度的投影。
“怎么了”来古士察觉到他的异常。
墨尔斯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继续说。”
来古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但墨尔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,纯白的眼眸一如既往的空茫平静。
他只能继续讲解翁法罗斯的结构和规则。
但墨尔斯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因为他看到了更多的“光幕”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它们像散落的羽毛一样,漂浮在城市的各个角落:有的在广场上方,有的在街道两侧,有的甚至悬浮在某个路人的头顶。
那些路人对此毫无察觉。
但墨尔斯看得清清楚楚。
每一块光幕上都有文字在滚动:
“这npc的建模怎么还是那么简陋”
“任务提示说要跟著緹宝,緹宝在哪我不小心跟丟了……”
“兄弟们我的阿刃打不过怪……”
“#爆笑#这个对话选项笑死我了”
“求问,这个地区的解密怎么这么多”
墨尔斯站在原地,纯白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这些光幕,大脑以最高优先级处理著这个异常信息。
维度分析:疑似来自更高维度的实时观测数据。
內容特徵:对当前场景的实时评论、提问、情感表达,带有大量网络用语和表情符號。
交互特徵:单向投射,与当前维度无物理交互,仅被特定个体(他)观测到。
结论——
有人在“看”这里。
不是来古士那种观测,不是博识尊那种计算,而是更……鲜活的、更隨意的、更……“人”的视角。
墨尔斯缓缓收回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来古士还在旁边讲述著黄金裔的文明结构和逐火之旅的“歷史意义”。
墨尔斯安静地听著,偶尔点头,表示自己在接收信息。
但他心里正在进行的,是完全不同的思绪。
——
来古士带他穿过奥赫玛的街道,走过那些被模擬出来的集市和神庙,最后在一座相对僻静的石柱迴廊里停下了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来古士说。
墨尔斯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,三面是石柱,一面朝向远处的山丘。
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奥赫玛——那些错落的屋顶,那些飘动的织物,那些穿梭的人影。
以及,那些漂浮在各处的、半透明的光幕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”墨尔斯问,语气平淡。
来古士转过身,面对著他。那双机械眼眸里的光,变得深邃而专注。
“我需要你留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在奥赫玛,在这个模擬世界里。”
墨尔斯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需要你……什么都不做。”
来古士的声音很轻,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。
“这里有『逐火之旅』。一群被选定的人,正在执行一项被预设好的『使命』。他们会经歷考验,会面对抉择,会在命运的推动下走向既定的结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个结局,对翁法罗斯,对我,对……我们最终的计划,至关重要。”
墨尔斯看著他,纯白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所以,你是要我当一个旁观者。”
“对。”来古士点头。
“一个纯粹的、不介入的、安静的旁观者,你可以观察,可以记录,可以分析——用你那个我羡慕了几百个琥珀纪的脑袋,做任何你想做的事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拉近了与墨尔斯的距离。
“但你不能去阻止逐火之旅。不能让任何变量干扰它预设的进程。不能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更低。
“不能去改变它。”
墨尔斯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那些『被选定的人』,在这个过程中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呢”他问。
来古士摇头。
“对他们而言,没有『错误』。”
“如果他们会死呢”
“那是预设的一部分。”
“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事,恰好和『阻止逐火之旅』有关呢”
来古士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管缆上“心態崩溃”之后的笑不一样——不是嘆息,不是自嘲,而是一种更冷的、更纯粹的、属於“执行者”的平静。
“墨尔斯师兄。”他说,声音恢復了那种优雅的咏嘆调,但底层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。
“我希望你做什么都行。但是,不能去阻止逐火之旅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。
“要让逐火之旅顺利进行。”
墨尔斯看著他。
他看到了那个笑容背后的东西。
那是和赞达尔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那个赞达尔,在疯狂的天才外壳之下,藏著一个渴望被理解、渴望被接纳的孩子。
但来古士不一样。
来古士是赞达尔偏执的一部分——那个为了目標可以付出一切代价的部分。
包括他自己。
包括墨尔斯。
“明白了。”墨尔斯说,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。
来古士看著他,似乎在等更多的反应。
但墨尔斯只是转过身,看向远处那些漂浮的光幕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他说,“我留在这里,当个安静的旁观者。”
来古士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微微頷首,披风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。
“合作愉快,师兄。”
他转身,向迴廊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微微侧过脸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你打算作为什么身份在这里生活”
墨尔斯没有回头。
“一个……流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