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你,”墨尔斯站起身,拿起餐盘,“不傻的时候,勉强算……不討厌。”
少年呆了整整五秒钟,才意识到这句话意味著什么。
“等等!你是在说!你其实——!”
墨尔斯已经端著餐盘走远了。
少年在原地蹦了起来,然后被周围人的目光盯得立刻坐回去。
但他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,甚至开始傻乎乎地哼起了歌。
“嘿嘿……墨尔斯师兄说我不討厌……嘿嘿嘿……”
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
他现在是“假”的。这夸奖,是给“假赞达尔”的。
他瞬间蔫了。
——
接下来的一整天,墨尔斯身后都跟著一个小尾巴。
那个小尾巴走路的时候被绊倒三次,撞到门框两次,把数据板拿反看了五分钟才意识到不对。
但他依然紧紧跟著墨尔斯,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跟定了第一个见到的移动物体。
墨尔斯不得不在他腰上系了一根绳子。
绳子的一端系在少年腰间,另一端被墨尔斯鬆鬆地攥在手里。
这样,每当少年撞到什么东西或者走神要摔跤时,墨尔斯就能及时把他拽回来。
这个画面引发了整个学院的围观。
“那不是赞达尔吗那个刚入学就震惊所有人的神童”
“对啊,他怎么像只小动物一样被人牵著走”
“墨尔斯同学……是在遛孩子吗”
“那不是遛,那是防止他撞墙吧我刚才看见他又差点撞到柱子了……”
少年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。他正沉浸在“墨尔斯师兄居然愿意牵著我走”的巨大喜悦中,以及“我真的是假的吗”的巨大困惑中。
“墨尔斯师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如果我是假的,那我是不是应该有个名字”
“……你可以自己起一个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可以叫赞达尔二號”
“……隨便。”
“或者赞达尔贰桑原”
“隨你。”
“你觉得哪个好”
墨尔斯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少年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,腰间繫著绳子,脸上带著期待的笑容,看起来——
像一个真正的十二岁孩子。
墨尔斯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:
“叫什么都行。反正就今天一天。”
少年的笑容僵住:“……啊”
“真的赞达尔,”墨尔斯继续往前走,“总得找回来。”
“那、那我呢找回来之后……我怎么办”
这个问题墨尔斯没有回答。
少年低下头,看著腰间那根绳子,突然觉得它有点刺眼。
他只是“假的”。
他只是个冒牌货。等真的回来,他就不存在了。
他不知道,此刻的墨尔斯,纯白眼眸深处,有什么极其微小的东西,正在鬆动。
——
傍晚。
墨尔斯带著小尾巴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门口。这是他今天第七次回来——前六次都是为了检查某个地方,但每次都没发现真的赞达尔的踪跡。
“你先在外面等著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”
“因为这是我的房间。”
“那我之前怎么进去的”
墨尔斯没有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,然后——
他停下了。
纯白的眼眸里,罕见地掠过一丝真正的波动。
他的衣柜门,开了一条缝。
从那条缝隙里,隱约能看到里面蜷缩著一个身影,穿著学院的制服,正抱著膝盖,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。
墨尔斯走过去,轻轻拉开柜门。
里面,一个头髮乱糟糟、脸色苍白、眼下一圈明显的青黑的少年,正睡得昏天黑地。他的怀里还抱著一块数据板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“关於墨尔斯是否是偽人的一百个证据”、“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观察师兄”之类的笔记。
是真的赞达尔。
那个因为长期熬夜、终於撑不住,在“偷窥观察目標”的过程中睡死过去的神童。
墨尔斯站在柜门前,看著里面睡得天昏地暗的少年,又回头看了看门口那个因为“快要消失”而蔫头蔫脑的小尾巴。
门口传来小小的声音:“找到……真的了吗”
墨尔斯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
“进来。”
小尾巴走进来,一眼就看到了衣柜里睡著的少年。
他愣住了。
那个人……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。
不,那就是他自己。
“所以……我真的是假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。
就在这时,一只凉凉的手,落在了他的头顶。
他抬起头,对上墨尔斯那双纯白的眼眸。那双眼睛里依旧空茫,但此刻,他却似乎从中看到了什么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安慰,而是一种很平静的、类似於“认可”的东西。
“你是真的。”墨尔斯说。
“誒”
墨尔斯收回手,指了指衣柜里那个熟睡的身影:
“他是天才的赞达尔。”
又指了指眼前这个眼泪汪汪的小傢伙:
“你是笨蛋的赞达尔。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
小尾巴愣住了,然后,眼泪夺眶而出。
不是难过的眼泪。
是一种被接纳的、被认可的、不需要再害怕“消失”的眼泪。
墨尔斯没有再说安慰的话。他只是走到那个熟睡的“天才赞达尔”面前,伸手,从他怀里抽走了那块写满“证据”的数据板,扔到一边。
然后,他拿出被褥,在地上铺好,把那个还在抽抽搭搭的小尾巴按到上面,又拉过一张毯子盖住他。
“睡觉。”
“那、那个我……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还有,不许伤害这个赞达尔,不然你就会被我处理掉。”
“啊!好!不会的!”
小尾巴缩在温暖的被褥里,透过朦朧的泪眼,看著墨尔斯把衣柜门轻轻掩上,留出一条透气的缝隙。
然后,那个总是淡漠的身影走到窗边,静静地望向窗外的星空,似乎在守夜。
“墨尔斯师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谢谢你不討厌我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久到小尾巴以为不会得到回应,久到他的眼皮开始打架,意识开始模糊——
“嗯。”
一个轻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。
但在那声音里,似乎有某种比“嗯”更复杂的东西。
像是一种默许,一种承认,一种“你其实也不討厌”的、彆扭的回应。
小尾巴终於闭上眼睛,嘴角带著傻乎乎的笑容,沉沉睡去。
窗外,月光洒落,將三个身影笼罩在同一片静謐之中。
——一个天才。
——一个笨蛋。
——一个介於两者之间、始终沉默守护的偽人墨尔斯(不,不是偽人)。
以及,那根被遗忘的,还没来得及解开的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