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肆意妄为(1 / 2)

废弃工作间外,昏暗的天光一如既往地笼罩著废墟。

赞达尔走在最前面,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刚从停尸台上醒来的人。

棕色便服的下摆隨著动作微微摆动,帽子端端正正戴在头上,单片眼镜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。

八號跟在他身后约两步远的位置,迈著小短腿努力保持距离——既不想被落下,又不想离得太近。这是一种微妙的、属於“独立个体”的尊严。

綺婭走在最后,净蓝色的眼眸一会儿看看前面那个奇怪的男人,一会儿看看地上那个二十厘米高的小人,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那一幕。

“一家人”什么的。

“算吧”什么的。

还有那个男人眼角一闪而过的、她不確定自己有没有看错的湿意。

她摇摇头,决定暂时不想这些。反正以她的经验,想不通的事情想再多也没用,不如直接观察。

於是她开始观察。

然后她发现——

赞达尔在捡棍子。

——

那是一根被遗弃在废墟角落的长棍。

大约一米五的长度,笔直得过分,木质纹理清晰,表面覆著薄薄的灰尘和乾涸的苔蘚痕跡。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遗留物,也许是某个建筑残骸的一部分,也许是某个工匠隨手丟弃的半成品。

赞达尔路过它,脚步顿了顿。

青蓝色的眼眸扫过去。

八號察觉到他的停顿,抬起头:“怎么了”

赞达尔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走过去,弯腰,把那根棍子从碎石堆里抽了出来。

动作自然得像呼吸。

綺婭眨眨眼:“你捡那个干嘛”

赞达尔直起身,把那根棍子在手里掂了掂,又举起来对著天光看了看,目光沿著笔直的棍身缓缓移动,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、满意的弧度。

“好棍。”他说。

八號:“……”

綺婭:“……”

两人对视一眼。

綺婭用眼神问:他一直这样

八號用眼神回:我也是刚认识他。

然后赞达尔做了一件事。

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。

就这么简单的一杵。

但就在棍端触及地面的瞬间——

一股无形的、难以言喻的波动从接触点蔓延开来。

不是能量。

不是光芒。

是……概念层面的变化。

棍子表面那些灰尘和苔蘚的痕跡无声地褪去,露出下方深褐色的、带著细腻纹理的木料。

那些原本模糊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年轮,开始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浮现、流转、编织。

然后,木质的表面,生出了金属般的光泽。

不是被镀上金属,而是“木头”这个概念本身,正在被悄悄篡改——

“停。”

八號的声音尖锐地响起。

赞达尔低头看他,青蓝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被打断的困惑。

八號纯白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那根棍子,又看看赞达尔,用尽全力压制著想要尖叫的衝动:

“你刚才在干什么”

“加固。”赞达尔理所当然地回答,“这根棍子质地很好,但结构不够稳定,容易折断。我只是调整了它的分子排列方式,让它——”

“分子排列方式。”八號重复。

“顺便优化了木质纤维的应力分布,让它更適合作——”

“更適合作什么”

赞达尔顿了顿,低头看著手里那根棍子,又看了看八號,然后弯了弯嘴角,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:

“法杖。”

八號:“……”

綺婭:“法杖什么是法杖”

八號没有回答她。他深吸一口气(虽然不需要),用尽全力保持冷静:

“你刚才用了『隱秘』”

“对。”

“隱藏了什么”

“分子作用力。”赞达尔轻描淡写地说,“我把『木头分子之间容易断裂』这个属性,暂时隱藏了。取而代之的是『金属分子之间的结合强度』。只是暂时的,大约……三百年有效期。”

八號沉默了。

綺婭沉默了。

风从废墟间穿过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三百年有效期。

暂时。

八號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忽然理解了本体在“翻转”之前,为什么会犹豫那么久。

因为这个人——这个赞达尔——他解决问题的方式,和墨尔斯完全不一样。

墨尔斯是用惊世智慧在现有规则內找到最优解。

赞达尔是……直接把规则改写了。

而且他改写得如此自然,如此理所当然,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

“那个,”綺婭小心翼翼地举手,“这……很厉害吗”

八號看向她,纯白的小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:

“他把一根木头变成了三百年的金属,用『隱藏属性』的方式。你理解这个概念吗”

綺婭想了想:“嗯……就像把『脆弱』藏起来,换成『坚固』”

“差不多。但他不是施法,不是附魔,不是任何常规意义上的强化。他是让宇宙法则暂时『忘记』这根木头应该脆弱,然后『记住』它应该坚固。”

綺婭眨了眨眼。

八號补充:“如果他愿意,他也可以让宇宙『忘记』这根木头存在。”

綺婭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“那……”她指了指天空中那个永恆的黑暗轮廓,“那个『黑日』……”

八號知道她想问什么——能不能让宇宙“忘记”ix存在

他看向赞达尔。

赞达尔正低头端详手里的“法杖”,用指腹轻轻摩挲著表面流转的纹路,青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那深邃的光泽。
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数学题。

“但有几个问题。”

“第一,ix不是『一根木头』。它是一个和我同级的存在,它的存在概念与这个星系、这片星域、甚至可能与虚数之树本身有深层纠缠。隱藏它,需要隱藏的『关联概念』太多,工程量相当於重新编织一小片现实。”

“第二,我现在的状態——借用你家boss的存在形態——能使用的隱秘之力確实很强,但每次使用都会消耗某种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,『存在稳定性』用一次,我和你家boss之间的界限就模糊一分。用多了,可能就分不清谁是谁了。”

“第三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把“法杖”在空中挥了挥,感受著那完美的重心配比和空气阻力,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:

“我现在在努力控制自己,不要『突发奇想』。”

八號警觉地看著他:“什么意思”

赞达尔偏过头,单片眼镜反射出一道狡黠的微光:

“意思就是,以我现在脑子里装的东西,如果放任自己『思考』,很容易就会想:

『既然能隱藏分子作用力,那能不能隱藏命途本身』『如果隱藏了虚无命途,ix会变成什么』『如果隱藏了ix的存在,那它的『不存在』本身会不会变成一种新的存在形式』『如果……』”

他停下来,看著八號逐渐凝固的表情,补充道:

“然后我就会忍不住『试试看』。”

“然后呢”

“然后大概会搞出一些比博识尊更离谱的东西。”

八號沉默了。

綺婭听不懂。

风继续呜咽。

“所以,”八號艰难地开口,“你现在在……限制自己”

“对。”赞达尔点点头,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,“很努力地在限制。只用『小』能力,不碰『大』问题。”

他低头看著手里的“法杖”,又补充了一句:

“这根棍子不算。”

八號:“这还不算”

“这只是分子级別的微调。”赞达尔认真地说,“没碰命途,没碰因果,没碰存在定义。小意思。”

八號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点。

因为对赞达尔来说,这確实可能是“小意思”。

“那我们现在就继续赶路”綺婭试探性地问,“尚叔还在等我们呢。”

赞达尔点点头,把那根“法杖”往肩上一扛,迈步继续走。

走了三步。

停下来。

他回头,看著綺婭和八號,青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微妙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
“……怎么了”綺婭警觉地问。

赞达尔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,他用一种极其自然、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问:

“你们记得路吗”

八號:“……”

綺婭:“……”

——

八號率先反应过来:“等等,你不是能看到我们的记忆吗八號我可是认路的!”

“我能看到。”赞达尔点头,“但你来的路上,是跟著芽衣和綺婭走的。而芽衣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
綺婭替他补完了后半句:“是个路痴。”

“对。”赞达尔点头,“而且你们后来迷路过。你的记忆里,有至少三条不同的路线標註著『好像来过这里』。你最后確认的正確路线,是隨机选了一条,然后『走通了』。”

八號沉默了。

因为这是事实。

他来的时候,確实是在綺婭的导航(以及无数次迷路)之后,才终於找到回去的路。而那条路,他自己其实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

“所以,”綺婭缓缓开口,“我们现在……”

“迷路了。”赞达尔平静地宣布。

他扛著那根崭新的“法杖”,站在三岔路口中央,青蓝色的眼眸依次扫过三条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、延伸向昏暗深处的道路。

然后,他微微偏头,单片眼镜反射出一道微光:

“理论上,我可以感知整个城市的地形结构。用隱秘之力。”

八號警觉地看著他:“你刚才说『小能力』。”

“这是小能力。”赞达尔认真地说,“只是『感知』,不是『修改』。感知地形不会影响存在稳定性。”

八號想了想,好像有道理。

“那你就感知啊。”

赞达尔沉默了一瞬。

“问题是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刚才那根棍子,我顺手优化了它的『存在定义』。”

八號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:“然后”

“然后我刚才用『感知』的时候,不小心把『地形结构』和『棍子的结构优化』两个概念连在一起了。”

八號:“……”

綺婭:“……”

“什么意思”綺婭小声问。

赞达尔举起那根“法杖”,在三人面前轻轻一晃。

瞬间——

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。

不是物理上的变化,而是“感知”层面的变化。原本龟裂的石板路,在他们眼中开始呈现出完美的几何纹理,每一条裂缝都像精心设计的装饰线条,每一块石头的应力分布都清晰可见,甚至能看出它们在未来三百年內会如何缓慢风化。

綺婭惊呼一声,低头看著自己脚下的地面——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碎石,此刻在她眼中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“完美感”,仿佛整个废墟都变成了某个疯狂艺术家的装置作品。

八號也看到了。

他看到的不只是地面。

他看到的是——

整座城市。

每一栋建筑的结构应力图,每一条街道的能量流动轨跡,每一个废墟里隱藏的微小生命信號,甚至远处出云据点的那个半地下结构的通风管道分布图……

全都用那种“被优化过的木头纹理”的方式,清晰地呈现在他感知里。

“你把整座城市的『感知数据』,”八號艰难地组织语言,“套上了木头纹理的『视觉滤镜』”

赞达尔点头:“不小心。”

“这还叫小能力!”

“这確实是小能力。”赞达尔认真地说,“只是输出格式出了点小问题。”

他抬起“法杖”,在空中轻轻一点。

那些覆盖在城市之上的“完美纹理”开始扭曲、重组,最后——

变成了另一种滤镜。

这一次,八號看到的是一张巨大的、覆盖整座城市的“因果关係图”。每一条街道上都漂浮著无数细线,连接著不同的人和物,標註著“相遇”、“错过”、“帮助”、“伤害”、“遗忘”……

其中一条细线,从綺婭身上延伸出来,连接到远处的出云据点,上面標註著:“等待”。

另一条细线,从八號身上延伸出来,连接到——赞达尔。

標註是空白的。

还没等八號看清那根空白细线代表著什么,赞达尔又用“法杖”点了点。

滤镜再变。

这次是能量流动。虚无的侵蚀轨跡像黑色的河流,在城市间缓慢流淌;少数几处微弱的生命能量像即將熄灭的烛火,在黑暗中挣扎;而他们三个人身上——

八號看到自己身上有一团淡金色的、不断变化形態的光雾。

綺婭身上则是两团交缠的光芒:一团银灰色,一团暗红。

而赞达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