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工作间外,昏暗的天光一如既往地笼罩著废墟。
赞达尔走在最前面,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刚从停尸台上醒来的人。
棕色便服的下摆隨著动作微微摆动,帽子端端正正戴在头上,单片眼镜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。
八號跟在他身后约两步远的位置,迈著小短腿努力保持距离——既不想被落下,又不想离得太近。这是一种微妙的、属於“独立个体”的尊严。
綺婭走在最后,净蓝色的眼眸一会儿看看前面那个奇怪的男人,一会儿看看地上那个二十厘米高的小人,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那一幕。
“一家人”什么的。
“算吧”什么的。
还有那个男人眼角一闪而过的、她不確定自己有没有看错的湿意。
她摇摇头,决定暂时不想这些。反正以她的经验,想不通的事情想再多也没用,不如直接观察。
於是她开始观察。
然后她发现——
赞达尔在捡棍子。
——
那是一根被遗弃在废墟角落的长棍。
大约一米五的长度,笔直得过分,木质纹理清晰,表面覆著薄薄的灰尘和乾涸的苔蘚痕跡。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遗留物,也许是某个建筑残骸的一部分,也许是某个工匠隨手丟弃的半成品。
赞达尔路过它,脚步顿了顿。
青蓝色的眼眸扫过去。
八號察觉到他的停顿,抬起头:“怎么了”
赞达尔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走过去,弯腰,把那根棍子从碎石堆里抽了出来。
动作自然得像呼吸。
綺婭眨眨眼:“你捡那个干嘛”
赞达尔直起身,把那根棍子在手里掂了掂,又举起来对著天光看了看,目光沿著笔直的棍身缓缓移动,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、满意的弧度。
“好棍。”他说。
八號:“……”
綺婭:“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綺婭用眼神问:他一直这样
八號用眼神回:我也是刚认识他。
然后赞达尔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。
就这么简单的一杵。
但就在棍端触及地面的瞬间——
一股无形的、难以言喻的波动从接触点蔓延开来。
不是能量。
不是光芒。
是……概念层面的变化。
棍子表面那些灰尘和苔蘚的痕跡无声地褪去,露出下方深褐色的、带著细腻纹理的木料。
那些原本模糊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年轮,开始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浮现、流转、编织。
然后,木质的表面,生出了金属般的光泽。
不是被镀上金属,而是“木头”这个概念本身,正在被悄悄篡改——
“停。”
八號的声音尖锐地响起。
赞达尔低头看他,青蓝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被打断的困惑。
八號纯白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那根棍子,又看看赞达尔,用尽全力压制著想要尖叫的衝动:
“你刚才在干什么”
“加固。”赞达尔理所当然地回答,“这根棍子质地很好,但结构不够稳定,容易折断。我只是调整了它的分子排列方式,让它——”
“分子排列方式。”八號重复。
“顺便优化了木质纤维的应力分布,让它更適合作——”
“更適合作什么”
赞达尔顿了顿,低头看著手里那根棍子,又看了看八號,然后弯了弯嘴角,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:
“法杖。”
八號:“……”
綺婭:“法杖什么是法杖”
八號没有回答她。他深吸一口气(虽然不需要),用尽全力保持冷静:
“你刚才用了『隱秘』”
“对。”
“隱藏了什么”
“分子作用力。”赞达尔轻描淡写地说,“我把『木头分子之间容易断裂』这个属性,暂时隱藏了。取而代之的是『金属分子之间的结合强度』。只是暂时的,大约……三百年有效期。”
八號沉默了。
綺婭沉默了。
风从废墟间穿过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三百年有效期。
暂时。
八號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忽然理解了本体在“翻转”之前,为什么会犹豫那么久。
因为这个人——这个赞达尔——他解决问题的方式,和墨尔斯完全不一样。
墨尔斯是用惊世智慧在现有规则內找到最优解。
赞达尔是……直接把规则改写了。
而且他改写得如此自然,如此理所当然,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
“那个,”綺婭小心翼翼地举手,“这……很厉害吗”
八號看向她,纯白的小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:
“他把一根木头变成了三百年的金属,用『隱藏属性』的方式。你理解这个概念吗”
綺婭想了想:“嗯……就像把『脆弱』藏起来,换成『坚固』”
“差不多。但他不是施法,不是附魔,不是任何常规意义上的强化。他是让宇宙法则暂时『忘记』这根木头应该脆弱,然后『记住』它应该坚固。”
綺婭眨了眨眼。
八號补充:“如果他愿意,他也可以让宇宙『忘记』这根木头存在。”
綺婭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那……”她指了指天空中那个永恆的黑暗轮廓,“那个『黑日』……”
八號知道她想问什么——能不能让宇宙“忘记”ix存在
他看向赞达尔。
赞达尔正低头端详手里的“法杖”,用指腹轻轻摩挲著表面流转的纹路,青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那深邃的光泽。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数学题。
“但有几个问题。”
“第一,ix不是『一根木头』。它是一个和我同级的存在,它的存在概念与这个星系、这片星域、甚至可能与虚数之树本身有深层纠缠。隱藏它,需要隱藏的『关联概念』太多,工程量相当於重新编织一小片现实。”
“第二,我现在的状態——借用你家boss的存在形態——能使用的隱秘之力確实很强,但每次使用都会消耗某种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,『存在稳定性』用一次,我和你家boss之间的界限就模糊一分。用多了,可能就分不清谁是谁了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“法杖”在空中挥了挥,感受著那完美的重心配比和空气阻力,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:
“我现在在努力控制自己,不要『突发奇想』。”
八號警觉地看著他:“什么意思”
赞达尔偏过头,单片眼镜反射出一道狡黠的微光:
“意思就是,以我现在脑子里装的东西,如果放任自己『思考』,很容易就会想:
『既然能隱藏分子作用力,那能不能隱藏命途本身』『如果隱藏了虚无命途,ix会变成什么』『如果隱藏了ix的存在,那它的『不存在』本身会不会变成一种新的存在形式』『如果……』”
他停下来,看著八號逐渐凝固的表情,补充道:
“然后我就会忍不住『试试看』。”
“然后呢”
“然后大概会搞出一些比博识尊更离谱的东西。”
八號沉默了。
綺婭听不懂。
风继续呜咽。
“所以,”八號艰难地开口,“你现在在……限制自己”
“对。”赞达尔点点头,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,“很努力地在限制。只用『小』能力,不碰『大』问题。”
他低头看著手里的“法杖”,又补充了一句:
“这根棍子不算。”
八號:“这还不算”
“这只是分子级別的微调。”赞达尔认真地说,“没碰命途,没碰因果,没碰存在定义。小意思。”
八號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点。
因为对赞达尔来说,这確实可能是“小意思”。
“那我们现在就继续赶路”綺婭试探性地问,“尚叔还在等我们呢。”
赞达尔点点头,把那根“法杖”往肩上一扛,迈步继续走。
走了三步。
停下来。
他回头,看著綺婭和八號,青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微妙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“……怎么了”綺婭警觉地问。
赞达尔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用一种极其自然、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问:
“你们记得路吗”
八號:“……”
綺婭:“……”
——
八號率先反应过来:“等等,你不是能看到我们的记忆吗八號我可是认路的!”
“我能看到。”赞达尔点头,“但你来的路上,是跟著芽衣和綺婭走的。而芽衣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綺婭替他补完了后半句:“是个路痴。”
“对。”赞达尔点头,“而且你们后来迷路过。你的记忆里,有至少三条不同的路线標註著『好像来过这里』。你最后確认的正確路线,是隨机选了一条,然后『走通了』。”
八號沉默了。
因为这是事实。
他来的时候,確实是在綺婭的导航(以及无数次迷路)之后,才终於找到回去的路。而那条路,他自己其实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
“所以,”綺婭缓缓开口,“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迷路了。”赞达尔平静地宣布。
他扛著那根崭新的“法杖”,站在三岔路口中央,青蓝色的眼眸依次扫过三条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、延伸向昏暗深处的道路。
然后,他微微偏头,单片眼镜反射出一道微光:
“理论上,我可以感知整个城市的地形结构。用隱秘之力。”
八號警觉地看著他:“你刚才说『小能力』。”
“这是小能力。”赞达尔认真地说,“只是『感知』,不是『修改』。感知地形不会影响存在稳定性。”
八號想了想,好像有道理。
“那你就感知啊。”
赞达尔沉默了一瞬。
“问题是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刚才那根棍子,我顺手优化了它的『存在定义』。”
八號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:“然后”
“然后我刚才用『感知』的时候,不小心把『地形结构』和『棍子的结构优化』两个概念连在一起了。”
八號:“……”
綺婭:“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”綺婭小声问。
赞达尔举起那根“法杖”,在三人面前轻轻一晃。
瞬间——
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。
不是物理上的变化,而是“感知”层面的变化。原本龟裂的石板路,在他们眼中开始呈现出完美的几何纹理,每一条裂缝都像精心设计的装饰线条,每一块石头的应力分布都清晰可见,甚至能看出它们在未来三百年內会如何缓慢风化。
綺婭惊呼一声,低头看著自己脚下的地面——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碎石,此刻在她眼中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“完美感”,仿佛整个废墟都变成了某个疯狂艺术家的装置作品。
八號也看到了。
他看到的不只是地面。
他看到的是——
整座城市。
每一栋建筑的结构应力图,每一条街道的能量流动轨跡,每一个废墟里隱藏的微小生命信號,甚至远处出云据点的那个半地下结构的通风管道分布图……
全都用那种“被优化过的木头纹理”的方式,清晰地呈现在他感知里。
“你把整座城市的『感知数据』,”八號艰难地组织语言,“套上了木头纹理的『视觉滤镜』”
赞达尔点头:“不小心。”
“这还叫小能力!”
“这確实是小能力。”赞达尔认真地说,“只是输出格式出了点小问题。”
他抬起“法杖”,在空中轻轻一点。
那些覆盖在城市之上的“完美纹理”开始扭曲、重组,最后——
变成了另一种滤镜。
这一次,八號看到的是一张巨大的、覆盖整座城市的“因果关係图”。每一条街道上都漂浮著无数细线,连接著不同的人和物,標註著“相遇”、“错过”、“帮助”、“伤害”、“遗忘”……
其中一条细线,从綺婭身上延伸出来,连接到远处的出云据点,上面標註著:“等待”。
另一条细线,从八號身上延伸出来,连接到——赞达尔。
標註是空白的。
还没等八號看清那根空白细线代表著什么,赞达尔又用“法杖”点了点。
滤镜再变。
这次是能量流动。虚无的侵蚀轨跡像黑色的河流,在城市间缓慢流淌;少数几处微弱的生命能量像即將熄灭的烛火,在黑暗中挣扎;而他们三个人身上——
八號看到自己身上有一团淡金色的、不断变化形態的光雾。
綺婭身上则是两团交缠的光芒:一团银灰色,一团暗红。
而赞达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