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號看不到赞达尔身上的能量。
不是没有。
是那里“什么都没有”。
一个清晰的、人形的、完全透明的空白,站在他们中间。
“这是……”八號的声音有点乾涩。
“隱秘。”赞达尔轻声说,“不是『隱藏』能量,而是『我本身』就被定义成了『不可观测』。你现在看到的空白,不是没有东西,是你的感知系统自动跳过了我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:
“星神的视角……真的很深。”
八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(虽然不需要),用尽全力保持冷静:
“你能不能先把这些滤镜关掉”
赞达尔歪了歪头,似乎在尝试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“……关不掉。”
八號:“……”
綺婭:“誒”
“不是关不掉。”赞达尔修正。
“是关掉之后,可能又会不小心打开別的。刚才连概念的时候,可能连得太深了。我现在需要一点时间……梳理一下。”
他举起“法杖”,看著上面流转的、被“隱秘”加固过的纹路,青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微妙的尷尬。
“或者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可以试试用『秩序』。”
八號警觉地竖起耳朵:“秩序”
“对。重新整理一下这些感知数据的层级结构,把它们按优先级排列,然后把无关的屏蔽掉。”赞达尔说,“『秩序』很適合做这个。”
八號想了想,理论上好像可行。
“那你就用啊。”
赞达尔沉默了一瞬。
“问题是……”他缓缓说,“『秩序』是太一留下的残响。我用它的时候,可能会不小心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他手中的“法杖”表面,那些原本只是木质纹理的纹路,忽然开始流动、编织、组合,形成了一套极其复杂的、仿佛某种古老符文的图案。
与此同时,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。
不是物理震动。
是“秩序”层面的震动。
那些原本散乱堆砌的废墟石块,开始自动排列,按照某种几何规律重新组合;那些断裂的墙壁,开始自己“找到”原本属於它们的碎片,缓慢地拼合;
甚至那些被虚无侵蚀过的、早已失去活性的苔蘚植物,也开始按照某种“本该如此”的方式,从枯萎状態逐渐恢復成……
……不对。
不是恢復。
是“被整理”。
赞达尔低头看著这一切,青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种微妙的、介於“果然如此”和“我就知道”之间的情绪。
“……我在用『秩序』整理感知数据,”他缓缓说,“但它顺便把周围的环境也『整理』了。”
八號麻木地问:“『顺便』”
“嗯。因为我刚才说『整理感知数据』的时候,『感知数据』和『周围环境』这两个概念可能也被连在一起了。”赞达尔认真分析,“所以『秩序』理解的任务是:『整理』所有与『我』相关的事物。感知数据算,周围环境也算。”
他顿了顿,看著那些正在缓慢重组、越来越规整的废墟,补充道:
“再过几分钟,这里可能会变成一个……非常规整的广场。”
綺婭看著自己熟悉的废墟,看著那些陪伴她长大的、杂乱无章却充满记忆的角落,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“整理”成某种她完全不认识的规整几何形状——
“我的天。”她喃喃,“这比我打扫房间还彻底。”
八號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赞达尔,纯白的小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人。
这个人说他在“限制自己”。
这个人说他只用“小能力”。
然后他用一根捡来的棍子,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——
改造了木头。
连错了概念。
污染了整座城市的感知数据。
顺便开始“整理”周围环境。
“你还记得,”八號艰难地开口,“我们原本的任务是什么吗”
赞达尔想了想:“回据点。”
“对。回据点。你只需要走路。不需要改造任何东西,不需要整理任何东西,不需要用任何滤镜看清任何东西。”
赞达尔点点头:“理论上没错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干什么”
赞达尔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用一种极其真诚、极其无辜的语气说:
“我在努力控制自己。”
八號:“……”
綺婭忍不住笑出声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明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,明明这个男人隨手就能把宇宙法则当玩具玩,明明他们的据点可能隨时被“整理”成某个疯狂几何体——
但她就是想笑。
因为那个站在废墟中央、扛著法杖、一脸真诚地说“我在努力控制自己”的男人,配上地上那个二十厘米高、纯白小眼睛瞪得滚圆、正在努力维持理智的小人——
画面实在太荒诞了。
“那个,”她笑著举手,“要不这样,我来带路”
赞达尔看向她,青蓝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感激:“你认得路”
“虽然比不上八號这种变態记忆,但比芽衣强多了。”綺婭自信满满,“跟我走,保证不迷路。”
她转身,朝著一个方向迈步。
赞达尔和八號对视一眼。
八號用眼神说:你信她
赞达尔用眼神回:至少比我们强。
然后他们跟了上去。
——
走了五分钟。
綺婭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。
她看著左边那条路,又看看右边那条路,再看看中间那条路,净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困惑。
“怎么了”八號问。
綺婭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、带著一丝心虚的语气说:
“你们记得刚才那个路口,我们走过吗”
赞达尔:“……”
八號:“……”
綺婭回头,看著他们,露出一个“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糟但我真的不確定”的笑容:
“我觉得我们可能……真的迷路了。”
赞达尔沉默。
八號沉默。
风吹过废墟,带著远处“秩序”还在缓慢整理环境的轻微嗡鸣。
然后,赞达尔开口了。
他的语气平静,带著一丝学者探討问题般的认真:
“我有一个想法。”
八號警觉地看著他:“什么想法”
“用『纯美』。”
八號愣了一下:“纯美”
“对。”赞达尔点头,“伊德莉拉的那点微量沾染。它不能直接解决问题,但可以『引导』我们走向『最和谐』的方向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比如,让我们的脚步自动走向『与周围环境最协调』的路径。理论上,那就是回据点的方向。”
八號想了想,好像有点道理。
“你確定这不会又出问题”
赞达尔认真思考了一下:
“不確定。”
八號:“……”
“但我们可以试试。”赞达尔弯了弯嘴角,单片眼镜反射出一道期待的光芒,“反正已经迷路了,再糟也糟不到哪去。”
八號沉默了。
因为他无法反驳。
綺婭举手:“我支持试试。”
赞达尔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一缕极其微弱的、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芒,从他身上轻轻扩散开来。
那是“纯美”的力量。
它不像“隱秘”那样诡譎,不像“秩序”那样规整,只是纯粹地、温柔地、仿佛春夜微风般,拂过周围的一切。
八號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他看到自己的脚,开始自动朝著某个方向迈动。
不是他在控制,而是“纯美”在引导——那个方向,是废墟中最不突兀、最自然、最与周围环境“和谐”的路径。
綺婭也一样。她的脚步被无形的力量牵引,朝著同样的方向。
赞达尔睁开眼睛,看著那个方向,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:
“看来是那边。”
他们跟著“纯美”的引导,开始走。
这一次,没有再遇到岔路时的犹豫,没有再绕圈,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自然、无比和谐,仿佛他们本就该走这条路。
八號甚至有种错觉——周围的废墟,那些曾经杂乱无章的坍塌和破碎,此刻在他眼中呈现出某种奇特的、近乎“美”的韵律。
不是被改造过,而是它们原本就有这种韵律,只是被“纯美”点亮了。
綺婭也感觉到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净蓝色的眼眸里倒映著废墟的阴影,喃喃道:
“原来我们住的地方……可以这么好看。”
赞达尔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走著,任由那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在前方铺开一条无形的、通往“和谐”的路。
八號走在他影子里,忽然问:
“你用『纯美』,不会出事吧”
赞达尔低头看他,青蓝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笑意:
“『纯美』是最温和的力量。它不改变,只『揭示』。所以我用起来……很放心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而且,就算出事,也是最『美』的事故。”
八號沉默了。
因为他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冷笑话。
——
“纯美”指引的路,確实把他们带回了据点附近。
当那熟悉的半地下结构入口出现在视野里时,綺婭长长吐了口气,回头朝赞达尔竖起大拇指:
“厉害!以后我们据点的人迷路了,就靠你了!”
赞达尔微微頷首,收回了那缕淡金色的光芒。
然后,他低头看著手里那根“法杖”。
经过“隱秘”加固、“秩序”整理、“纯美”指引,此刻的它,表面流转著若有若无的微光,木质纹理已经变成了某种介於“自然”和“神圣”之间的存在。
“这根棍子,”他忽然说,“好像被我用得太久了。”
八號警觉地看著他:“你想干什么”
赞达尔想了想,把棍子往地上一插。
“送给出云的人吧。”他说,“当路標。”
八號愣了一下。
綺婭也愣了一下。
那根被“隱秘”加固、“秩序”整理过纹路、“纯美”指引过方向的“法杖”,就这么被他轻轻插在据点入口旁边的碎石堆里。
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表面偶尔流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,像一个沉默的、等待被发现的信物。
“你不留著”綺婭问。
赞达尔摇摇头,青蓝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:
“我用得够久了。”
他转身,朝据点入口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向那根插在碎石堆里的“法杖”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动作。
轻轻抬手。
一道极其微弱的、近乎透明的波动从他指尖扩散开来,落在那根“法杖”上。
八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波动包含的“指令”——
【隱藏:“法杖”的非凡属性。】
【揭示:“这是路標”。】
就这样。
那个被三股命途之力浸染过的、理论上可以当传家宝用几百年的东西,被他轻描淡写地偽装成了一个普通的、稍微有点好看的路標。
“这样,”赞达尔转身继续走,“以后有人迷路,看到它,就知道方向了。”
八號看著那个背影,又看看那根已经“隱藏”了非凡属性的“路標”,纯白的小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们走向据点入口。
身后的废墟里,那根“法杖”静静地立著,像一截普通的、稍微有点好看的木头,等著为下一个迷路的人指引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