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无知是一种原罪(1 / 2)

第二天上午,江枫像往常一样走到主控舱段的那台自动售货机前。

他伸手拍了拍机器冰凉的侧壁,像和老友打招呼。

然后从兜里摸出瓶果粒橙,拧开,靠在售货机旁边慢慢喝。

老朋友,我每天从你这里经过,但从来不施捨你一釐一毫。不仅如此,我还要喝別家售货机的饮料。

橙色的果粒在瓶底打转。像是眼泪。

主控舱段的人比昨天更多了。

穿学士服的、穿公司制服的,比穿著科员制服的真正研究人员还多。

他们在廊道里三三两两交谈,偶尔有人朝江枫这边扫一眼,视线像掠过一个垃圾桶,然后移开,继续聊自己的。

星际和平公司似乎在有意控制关於他的信息流。江枫仰头喝了一口果粒橙,觉得有点好笑。

人们狂热的议论著,“虫即神明”,却对眼前的神视而不见。

也不是第一次了。

他正想著,视线扫过人群边缘,忽然停住。

那是个站在观景窗边的身影。

石膏头雕。通体纯白,没有五官,只在眼鼻的位置有隱约的凹陷。

晨星的光从巨大的观景窗外涌进来,在那光滑的石膏表面凝成一片冷白的光。

那人正低头翻书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

江枫握著果粒橙的手顿了一下。

维里塔斯拉帝奥。

他记得。不会忘记。

换个称呼,真理医生。或者,教授。

石膏头微微抬起,转向他。江枫知道对方也在看自己。

然后那人大步走来。

“啊万有引力让我们重逢,教授。”

江枫嘴角扬起,主动迎上去,一只手非常自然地搭上拉帝奥的肩膀。

石膏头没有躲。也没有推开他。

“……希望你离开了大学的同时,”拉帝奥合上手中的书,语气听不出情绪,却带著一丝极淡的无奈,“没有离开书本。”

江枫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
他们认识。很早了。

那时候的他还在宇宙中游歷,恰好到第一真理大学参观。

要江枫说,当年那里没什么有趣的事,但有一个有趣的人。

拉帝奥教授的课。

五十二门课程,结课率不超过百分之三。考试掛科率极高。

那些想借他的名头镀金的世家子弟,送礼、托人、在办公室门口蹲守到深夜,换来的只是一张零分卷子和一句“重修补考”。

江枫第一次交上去的论文,批回来是负一分。

负一分。拉帝奥教授特有的评分体系。

不仅是零分,还要给你负分。

江枫拿著那张卷子去了办公室。

推门进去时,拉帝奥正站在窗边。没戴石膏头。窗外的星光落在他侧脸上,蓝发衬著金红色的眼瞳,像燃烧过又冷却的余烬。

他转头看了江枫一眼,没说话。那种“又来了一个”的眼神,疲惫、淡漠、习以为常。

江枫没等他开口,先问:“医生,我还有救吗”

拉帝奥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这么问。”

“无知不也是疾病吗”江枫说,“我想治病。”

拉帝奥看著他。沉默很久。然后低头翻了翻桌上那份“负一分”的作业。

边星来的。基础几乎为零。有些概念的理解错得离谱,但离谱里带著一点奇怪的,野生的灵光。不是世家子弟那种精心栽培、处处工整的思维。

这是他对江枫的第一判断。

他敷衍了几句。大意是“你先去把基础教材看一遍”之类的话。以为这个学生会像之前那些苦情戏的学生一样,发现卖惨无效后就不再来了。

江枫第二天又来了。

第三天。第四周。第二个学期。

他交上来的作业从负分到零分,从零分到二十分,从二十分跌回十五分,又从十五分慢慢爬到四十。

拉帝奥开始在他的论文边缘写批註。起初是红色的问號、叉、一整段的“论证逻辑完全错误”。

后来批註越来越多,越来越细,红色墨水从单纯的否定,变成推导建议、参考书目、甚至一小段手写的推导示范。

他没收江枫当正式学生。他只是每次批完作业后,会多写一行字。

学期结束,江枫拿到了六十分。

在拉帝奥教授的所有学生里,这个分数排进前百分之三,倘若坚持下去,江枫必然会成为某个学术领域的大师。

但螟蝗的翅膀不会过久的停歇。
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
江枫没有回来上第二年的课。

拉帝奥手边压著一份没能送出的毕业论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