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文写得很好,选题刁钻,论证扎实,附录里甚至附了一段设想,太稚拙,但有意思。
他不知道该把这份毕业证明发给谁,发去哪里。
后来他才知道。江枫从来不是学生。他是第一真理大学的赞助方之一,名下掛著十七个教育基金。
他出现在教室后排的那两年,可能只是一时兴起。
拉帝奥把那篇论文收进了书柜最底层。
再后来,一封聘书送到了他的办公室。
一般人的聘书他一向不收。
但那封聘书来自另一个地址:银河虫商团,项目名称“薪火”,职位是项目负责人。
聘书很短。只有几行字。
拉帝奥至今记得那几行字的措辞。
“亲爱的主治医师。
一般人可能认为,我此举是虚偽可悲的所谓慈善。但我想,如果是您,一定能理解我。
为孩子提供未来,为愚钝者医治名为『无知』的顽疾,这是我们大人的义务。”
他签了字。
“教授。”江枫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,“怎么来这儿了”
拉帝奥收敛思绪。隔著石膏头,他的声音平稳,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博识学会的差事。確认天才的科研成果是否值得投资。”他顿了顿。
江枫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。
拉帝奥在第一真理大学执教时,从不给学阀面子。
学术委员会会议上,教授甚至直言“学者的风骨不过是一种可悲的世故”。
树敌太多。
这次派他来黑塔空间站,表面是技术顾问,实则是流放。
江枫没有说破。
“天才漫步群星,”拉帝奥说,语气淡淡的,“连俯视凡庸的时间也挤不出来。而那位空间站的管理者,似乎也正深陷泥沼。”
后半句说的是艾丝妲。
江枫没有接。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他忽然笑起来,抬手朝廊道尽头的方向指了指,“我带你找黑塔吧。虽然她不一定愿意见你。”
拉帝奥没有动。
“不必了。”
“来嘛,”江枫的手还搭在他肩上,语气轻快得像是大学时代拽著教授问能不能再加一节答疑课,“怕什么。”
——怕什么。
拉帝奥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沉默了一瞬,然后,很轻地动了一下肩膀。没有挣脱。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他没有害怕,没有遗憾,没有自卑,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值得他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。
星光从观景窗外倾泻而入。
江枫想起来,拉帝奥第一次摘下石膏头给他看自己的脸时,窗外也是这样的星光。
那是个深夜答疑课后的办公室,老旧的灯光,堆满论文的桌面,粉笔灰悬浮在空气里。
拉帝奥说:“你是我见过的,最不像蠢材的蠢材。”
江枫问:“那是夸奖吗”
拉帝奥没说话。他低头在论文封面上写下“60”,然后把那份作业推过来。
窗外是无声燃烧的星河。
此刻也是。
江枫收回思绪。他忽然很想问一句:您这些年,还好吗。
但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把手从拉帝奥肩上放下来,顺手从自动售货机里又摸出一瓶果粒橙,塞进拉帝奥手里。
拉帝奥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橙黄色的液体。
他其实喝过。
江枫第一次来办公室求教的那个晚上,桌上就放著这么一瓶果粒橙。
他当时还以为,边星来的穷学生喝不起星际连锁咖啡,只能喝这个。
他当时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批完作业后,顺手把自己的咖啡推了过去。
拉帝奥没有提。他只是收拢手指,握住了那瓶冰凉的塑料瓶身。
“教授,”江枫说,“你教过我知识,黑塔可还没有哦。”
拉帝奥没有立刻回应。
过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隔著石膏传来,听不出情绪。
然后他迈步,跟了上来。
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一前一后。
窗外的星河正无声地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