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塔办公室的门在拉帝奥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而確定的声响。
江枫没有回头去看那道门。
他倚著门框,姿態鬆散,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个背对自己的人影身上。
哟,罕见啊,是本人。
宇宙里见过黑塔本体的人大概不多。
她此刻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实验袍,只是件简单的常服,棕色的长髮垂落肩头,紫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著面前悬浮的模擬宇宙投影。
星云的光晕透过全息界面映在她脸上,明灭不定,像深海里的磷火。
只是站在那里,你就会觉得整个房间的重力场都向她倾斜。
天才。这个词从江枫脑海里浮起来,又沉下去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智械使节。
那是个身形纤细的女智械,关节处是精致的珍珠色泽结构,像深海贝类的內壁。
她小跑过来的姿態有种机械生命特有的克制与流畅,俯身行礼时,髮丝从肩头滑落,露出颈侧隱约可见的能源迴路。
“江枫阁下,我代真珠女士向您问候。”
真珠。石心十人,智械,战略投资部。江枫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档案。
打交道是迟早的事,保持善意总不会错。
“你好。”他微笑著回应,“也代我向真珠女士问好。”
智械使节的眼睛亮了亮,那是某种介於程式与情感之间的光。
哇,是无机统帅承认的好人,是秩序的神明,是上司也要弯腰的贵宾耶,真的好客气。
然后,她转向黑塔,恭敬地告辞,步伐安静地消失在门外。
场面上只剩下三个人。
黑塔没回头。她盯著模擬宇宙的投影,手指漫无目的地滑动著界面上的参数条,声音从背影传来,带著明显的不耐烦。
“刚送走公司的,现在学会的债主也来了”
拉帝奥站著,石膏头雕夹在臂弯里,蓝色的髮丝在空间站恆定的照明下泛著冷淡的光泽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或者说,那是一种早已预料到这种局面的、近乎淡漠的平静。
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恼怒,也没有被怠慢的屈辱,只是安静地、近乎审视地看著黑塔的背影。
面对天才毫不掩饰的逐客令,他只是沉默地走向墙边那堆杂乱的手稿。
手稿是被揉皱的,有的甚至被踩过脚印,上面是黑塔隨手写下的公式和草图,字跡潦草得近乎囂张。
拉帝奥弯腰捡起几页,动作很轻,像拾起被遗落在路边的书页。
他没有去抚平那些褶皱,只是把它们整齐地叠好,夹进隨身携带的数据板里。
这些足够交差了。江枫知道。拉帝奥也知道。
他甚至没有说“告辞”之类的客套话,只是对江枫微微頷首,便转身走向门口。
经过江枫身边时,那双金瞳短暂地与他相接,里面没有怨懟,没有失落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看惯潮起潮落的瞭然。
江枫也没说再多。他没想让黑塔认可教授,他只是单纯的想,教授这样的好人,不该像剧情里那样,连黑塔一面都见不到。
门再次合上。
办公室里终於只剩下两个人,和一室沉默的星光投影。
“他们的表情还算有趣,”黑塔开口,声音恢復了正常的语调,不再是刚才那种敷衍的腔调,“但他们的话毫无价值。”
江枫没接话。他依旧倚著门框,目光落在黑塔的侧脸上。
“要是艾丝妲来和他们对骂,场面还可能有趣些。”黑塔补充道,手指终於停下滑动参数的动作,轻轻点著操作台边缘。
江枫挑了挑眉。这个话题倒是正中他今天想聊的事。
“艾丝妲现在可是焦头烂额啊,”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隨意些,身体仍保持著鬆弛的姿势,“不打算帮帮她”
黑塔终於转过椅子,正面看向他。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意外,只有一种“你果然要问这个”的瞭然。
“你先”她把问题踢回来,语调平平,像在討论明天早餐吃什么。
江枫嘆了口气,顺势往地板上躺下去。黑塔办公室的地板意外地凉,某种传导性良好的合金,贴著后脑勺有种微妙的触感。
他盯著天花板,那里有模擬宇宙运行时的数据流倒影,像无数条发光的小鱼游过黑色的深海。
“要是小姑娘不介意和一群人偶过年的话,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我隨时可以。”
停顿。
“他们谨慎得要死,一点破绽都不给我。我连灭他们满门的理由都找不到。”
后半句是隨口说的,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抱怨今天的外卖不够热。但这话本身並不轻。
灭满门。能用武力解决可太简单了。
问题是,他不想做。
不是做不到,是不能做。
艾丝妲会难过。那个会用自己零花钱修空间站、会因为阿兰失踪而哭著道歉、会匿名潜伏在群里自己为自己闢谣的小姑娘,她也许会鬆一口气,但更多的会是难过。
家族盘根错节,她在乎的人也可能在乎她討厌的人。
黑塔和江枫清图倒是简单,但是要是错杀了艾丝妲喜欢的鼠鼠,那可就不好了。
江枫闭上眼睛。天花板上的数据流透过眼瞼,变成一片模糊的暖红。
“哼,”黑塔的声音从高处传来,带著某种终於扳回一城的自得,“我倒是有个好办法。”
江枫没睁眼:“说啊。”
“求我啊。”
他睁开眼,偏过头看向椅子上的黑塔。她抱著手臂,下巴微扬,紫色眼眸里闪烁著孩童般恶作剧得逞的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