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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日,运河上的风似乎都带着股黏腻的湿气。
沈琼琚没再给自己留什么空闲时间发呆。
她让人将那张用来喝茶的小几搬到了窗边,铺满了图纸和算盘。船舱狭窄,她便拉着沈松,从早到晚地核对琼华阁进京后的每一个细节。
“这里,还有这里。”沈琼琚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回廊,手中的炭笔轻轻点了点。
“赵祁艳小侯爷之前来信提过,他在京城朱雀大街有处闲置的铺面,位置极佳,算作他入股。既然是这般地界,格调便不能低。”
沈松跪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算盘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姐,那咱们就把‘醉惊鸿’和‘靖边春’分开卖?一楼二楼做男客的生意,毕竟京城权贵多,那是销金窟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琼琚赞许地点头,“但三楼必须留给女客。京城的贵女夫人们出门不易,咱们得给她们一个既能品酒又能透气的地方。另外,得在这侧面单独开个小楼梯,直通三楼,绝不能让她们和楼下的男客撞上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沈松埋头苦记,“之前在乌县,就有个醉汉差点冲撞了县令夫人,若不是崔芽姐泼了一盆冷水,怕是要出大事。”
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,船舱内的空气似乎都跟着燥热起来。
就在这时,舱帘被人一只修长的手挑开。
裴知晦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常服,手里提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小竹筐,里面盛满了青黄相间的橘子。
跟在他身后的裴安,头垂得极低,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,右腿明显不敢着力,一瘸一拐地将另一筐橘子放在角落里,连头都不敢抬,转身便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舱门。
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,像是一道无形的闸,瞬间截断了舱内原本热络的气氛。
沈松后背一僵,那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。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,却被沈琼琚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继续算,这笔账还没平呢。”沈琼琚声音平稳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裴知晦站在原地,目光在两人几乎快要碰到一起的脑袋上停留了一瞬,眸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
他走到小几旁,自然而然地挤进了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。他拿起一个橘子,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着皮,指尖被橘汁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。
“这几日你们没日没夜地忙,船上伙食粗糙,怕是都要上火。昨日船靠岸补给,我特地让裴安下去买的,说是这边的特产,解渴最好。”
他将剥好的橘子递到沈琼琚嘴边,动作亲昵得理所当然。
沈琼琚终于抬起头。
她看着眼前这张清俊无害的脸,又想起了裴安那条瘸了的腿。那晚他看见了红蜡,裴安受了罚,这是他在无声的立威。
不过他应该没问出信里的内容,不然裴安不会罚的这么重。
她张口,咬住了那一瓣橘肉。
酸。
酸得倒牙。
沈琼琚的眉头却连皱都没皱一下,细细咀嚼咽下,甚至还勾了勾唇角:“味道不错,多谢二郎。”
客气,疏离,挑不出错处,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裴知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他不怕她闹,不怕她哭,甚至不怕她骂,唯独怕她这种仿佛隔着一层雾的客气。
“沈松。”裴知晦忽然转头,目光落在一旁的少年身上。
沈松手里的算盘珠子差点吓得掉地上,连忙就要起身:“二、二爷,我这就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
沈琼琚伸手按住了沈松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却不容置疑,“这方案还没定下来,你要去哪?马上就要做京城的大掌柜了,怎么还这么毛躁?”
沈松夹在中间,简直欲哭无泪。
这船舱统共就这么大,小几更是只能容纳两人对坐。如今裴知晦横插一脚,沈松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多余的摆设,每一寸呼吸都充满了压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