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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名字,最近在他耳边出现的频率太高了。
前几日,玉泉山一声巨响,裴知晦连一道请旨的折子都没递,直接调动北镇抚司和五城兵马司,封锁九门,将魏彦在城南的私宅屠了个干干净净。连东厂厂主的脑袋,都被挂在了城门楼上。
跋扈。极度的跋扈。
皇帝当年提拔裴知晦,是为了制衡魏党。如今魏党这头恶犬被咬死了,裴知晦这把刀,却长出了倒刺,开始扎他的手了。
皇权,容不下任何不受控制的力量。
“裴知晦是个聪明人。”皇帝咳嗽了两声,旁边的大太监赶紧递上温水。皇帝推开水碗,盯着跪在地上的赵廉,“他既然敢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,就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。”
“陛下!”赵廉急了,“那狱卒的尸骨就在臣府上,只要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皇帝打断他,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。
他太了解这些朝臣的党同伐异了。但他需要赵廉这把刀,去试探裴知晦的底线,去敲打那个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内阁首辅。
“明日,长安伯出殡。”皇帝将念珠套在手腕上,闭上了眼睛,“你去替朕,上一炷香吧。”
没有圣旨,没有明令查办,只有一句轻飘飘的“上一炷香”。
赵廉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,瞬间领会了圣意。皇上这是默许他在葬礼上发难。只要他能当众撕开裴知晦的伪装,把欺君之罪钉死,皇上就会顺水推舟,收网杀人。
“臣,领旨。”赵廉退出养心殿,夜风吹在脸上,他却觉得浑身燥热。
次日。
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。
长安伯府门前的长街上,停满了各色官轿。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,几乎悉数到场。
灵堂内,哀乐低回。
沈琼琚跪在火盆前,机械地往里填着纸钱。来吊唁的官员上前上香,她便低头还礼。没有多余的表情,没有客套的寒暄。
裴知晦站在棺椁侧前方。他穿着麻衣,身形比几日前更加消瘦。那些上前宽慰的官员,在触及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,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,只能匆匆上完香,退到院子里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左都御史赵大人到——”
门口的唱礼官拉长了嗓音。
院子里原本低声交谈的官员们纷纷停下动作,让出一条道。
赵廉没有穿丧服,而是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正二品绯色官服。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,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。
更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的是,那两排禁军的中间,竟然抬着一口极其简陋的薄皮棺材。
抬棺闯灵堂。
这是砸场子,这是结死仇。
院子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出声,纷纷往后退去,生怕沾染上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。
赵廉跨进灵堂的门槛。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沈琼琚,也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裴知晦。他径直走到那口金丝楠木棺椁前,站定。
“裴大人。”赵廉转过身,看着裴知晦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“本官今日奉旨前来吊唁,还带了一位‘故人’来送长安伯最后一程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禁军将那口薄皮棺材重重地放在灵堂中央的青砖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沈琼琚往火盆里添纸的手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口薄皮棺材,又看向赵廉,那双干涸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情绪的波动。
裴知晦站在原地,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“赵大人这是何意?”裴知晦开口,声音沙哑,听不出喜怒。
“何意?”赵廉冷笑一声,指着正中央的黑漆棺椁,拔高了音量,确保院子里的所有官员都能听得一清二楚,“裴知晦,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!这棺材里躺着的,根本不是什么兵器司的公孙衍,而是当年通敌叛国、早就该千刀万剐的罪臣裴知晁!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院子里的官员们像炸了锅一样,交头接耳。通敌叛国、欺君罔上,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!
赵廉指着地上的薄皮棺材:“这里面,装的是当年乌县水牢狱卒的尸骨!他颈椎上的断痕,正是裴知晁当年在西北军中独创的杀招!你裴知晦瞒天过海,将逆贼藏匿京城,该当何罪!”
灵堂内的空气彻底凝固。
裴知晦缓缓转过头,视线落在赵廉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上。
他眼底的死寂被一点点撕开,一抹猩红从瞳孔深处蔓延上来。他没有辩解,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极其缓慢地,将手伸向了腰间那把一直未曾离身的绣春刀。
赵廉看着裴知晦摸向刀柄的动作,心头猛地一跳,脚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但他很快稳住心神,这里是长安伯府,外面全是朝廷命官,他手里还握着皇上的默许。
裴知晦就算再跋扈,也不敢当众杀朝廷命官。
“裴知晦,你还想杀人灭口不成!”赵廉壮着胆子,从宽大的袖口里请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,高高举过头顶,“皇上口谕!命本官查清公孙衍身份之谜!来人,给我开棺验尸!”
几名如狼似虎的禁军闻声而动,抽出腰间的佩刀,大步走向那口金丝楠木棺椁。
“铮——”
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灵堂内回荡。
裴知晦拇指一推,绣春刀离鞘三寸。一截泛着寒光的刀刃暴露在空气中,映出他通红的眼底。
他没有看那些逼近的禁军,也没有看高举圣旨的赵廉。他死死盯着那口棺椁。
兄长生前为了护他,护裴家,护沈琼琚,受尽了委屈和折磨。死后,这帮争权夺利的鬣狗,竟然还要开棺辱尸,打扰他最后的安宁。
裴知晦的面皮微微抽动。兄长的遗言在脑海里渐渐淡去,那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,闻到了血腥味,开始疯狂地撞击牢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