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泓干巴巴地解释着,将那封伪造的信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她留给你的,说是店里忙,要回去接姑奶奶过来……”
裴知晦猛地夺过信,三两下拆开。
字迹确实是沈琼琚的,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温婉。
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纸末尾一个极其细微的墨点上时,手猛地一僵。
那是沈琼琚在极度慌乱或剧痛下才有的运笔习惯。
“裴安呢?”
裴知晦抬起头,眼神阴鸷得让高泓打了个寒颤。
“裴安……也跟着回去了。”
“高泓,你最好别骗我。”
裴知晦丢掉那封信,任由它落在污泥里。
他猛地翻身上了高泓的马,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病弱书生。
话音未落,他已策马狂奔而去,扬起的尘土迷了高泓的眼。
高泓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,良久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别怪我……是她求我的。”
风中,隐约传来了远方马蹄的轰鸣,像是某种巨兽正在觉醒。
而此时的裴知晦还不知道。
在那条通往乌县的路上,等待他的,不再是温暖的灯火和热腾腾的面。
而是满地的牌位碎片,和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乌县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寒意,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给冻裂了。
裴家老宅的门楣上,那对曾经被沈琼琚擦拭得锃亮的红灯笼,如今已换成了惨白的绢布。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一双双无力的手,在对着阴沉的天空招魂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急促得像是密集的鼓点,最终在老宅门口戛然而止。
裴知晦翻身下马,脚下一软,险些跪在泥泞里。他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,入眼处是满地的纸钱,打着旋儿往他脚边凑。
祠堂里,一具黑漆大棺沉重地横在正中央。沈琼琚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,脸色比那白幡还要白上几分,正机械地往火盆里投着纸钱。
“知晦……”看到来人,沈琼琚手中的纸钱“啪嗒”掉进火盆,激起一簇惨淡的火星。
裴知晦没说话。他一步一步挪到灵柩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他看着那严丝合缝的棺盖,再也听不到那严厉却透着关切的咳嗽声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
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,膝盖撞在青石砖上,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,只是那样跪着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杆在狂风中宁折不弯的残旗。他伸出手,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料,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。
“二哥!”
门外,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,正是刚从武馆赶回来的裴知沿。他满头是大汗混着雨水,一进门看到那黑漆漆的棺材,眼眶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。
“是胡家!一定是胡家!”裴知沿像头被激怒的小牛犊,转身就要往外冲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柄生了锈的砍刀,“我要杀了他们!我要给姑母报仇!”
“站住。”
裴知晦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从深渊里传出来的,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死气。
“二哥!你难道要做缩头乌龟吗?”裴知沿回过头,额头上青筋暴起,声音嘶哑地吼道,“姑母死得那么惨,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,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裴知晦缓缓站起身,转过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在裴知沿脸上。
“拿什么报?拿你这根还没长硬的骨头,还是拿你手里这把烂铁?”
他走到裴知沿面前,明明身形消瘦,周身散发的威压却压得裴知沿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“你现在冲出去,连胡家的门槛都摸不到,就会被剁成肉泥喂狗。”裴知晦猛地揪住他的衣领,声音冰冷,“你想让裴家在今日便彻彻底底绝了户,你就尽管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