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顾家大宅的正院里早就锣鼓喧天,戏台子上的名角儿咿咿呀呀唱著《麻姑献寿》。
西偏院这边,却静得只能听见风颳过枯树枝的哨音。
牛蛋在院门口转得像个推磨的驴,时不时伸著脖子往胡同口瞅。
“孙爷爷,这都火烧眉毛了,那瘸子能不能行啊”牛蛋把手里的剔骨刀插进刀鞘,又拔出来,急得脑门冒汗,“实在不行,我再去供销社买两件工装凑合凑合”
孙守正躺在摇椅上,脸上盖著那把破蒲扇,二郎腿翘得老高:“急什么好饭不怕晚。苏瘸子那双手,只要没断,答应的事儿就误不了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被敲响了。
篤、篤、篤。
声音不大,很有节奏。
牛蛋一个箭步衝过去拉开门。门口没车也没人,地上只放著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,箱角包著铜皮,磨得鋥亮。远处胡同口,只有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背影,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拐角。
“来了!”牛蛋把箱子扛进屋。
顾长风正拿著熨斗在熨烫那身旧军装,虽然洗得发白,但每一个褶子都压得像刀锋一样笔直。
林婉柔放下手里正在梳头的木梳,走过来打开箱子。
一股子淡淡的樟脑味混著老檀木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最上面是一件红得正气的小袄子,那是给芽芽的。
“这……这么暗”林婉柔有些迟疑,伸手摸了摸料子。
入手冰凉丝滑,像是摸在流动的活水上。
孙守正从摇椅上坐起来,把蒲扇一扔,嘿嘿一笑:
“丫头,这就叫有眼不识金镶玉。这是正宗的『薯莨绸』,也就是香云纱。別看屋里黑乎乎的,等到了灯底下,你再看。”
半小时后。
西偏院的门再次打开。
孟芽芽穿著那身正红色的小锦袄,领口是一圈雪白的兔毛,衬得小脸粉雕玉琢,活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。她头上扎著俩丸子头,脚踩虎头鞋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
“妈,快出来,让爸看看什么叫仙女下凡!”芽芽衝著屋里喊。
门帘掀开。
顾长风正在扣风纪扣的手猛地停在半空。
林婉柔走了出来。
那件原本看著暗沉的旗袍,此刻穿在她身上,竟然贴合得像第二层皮肤。墨绿色的底色沉稳大气,走动间,裙摆处隱隱约约浮现出金线绣的凤凰纹样。
那凤凰不是张扬地飞在面上,而是採用了极高难度的“压金线”绣法,藏在衣料纹理之中,只有光线流转时,才能看见那流光溢彩的贵气。
她头髮简单挽起,插了一根木簪,不施粉黛,却凭著那股子从內而外透出的书卷气和坚韧,硬生生把这件衣服穿出了国母般的端庄。
“怎么样”林婉柔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裙摆,“会不会太招摇了”
“招摇”顾长风大步走过去,眼底全是惊艷,喉结滚了滚,“婉柔,今晚过后,恐怕整个京城的男人都要嫉妒我顾长风了。”
“爸,把你那嘴角的口水擦擦。”芽芽捂著嘴偷笑,“走嘍!去正院,给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好好上一课!”
……
正院大厅。
水晶吊灯全开,亮如白昼。
秦月娥穿著那件花了大价钱定做的金丝绒紫色旗袍,脖子上掛著一串鸽子蛋大的珍珠项炼,满面红光地穿梭在宾客之间。
“哎哟,李夫人,您这鐲子真透亮!”
“王局长,招待不周,快请上座!”
她像只花蝴蝶一样,恨不得把“我是女主人”五个字刻在脑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