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光丸號,1941年10月31日,清晨六点四十分。
苏信站在舷窗前,看著横滨港在晨雾中渐渐远去。码头上,几个黑色的身影还在四处搜寻,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灰色的天际线下。
船鸣响了汽笛,三声长音,像某种告別。
他关上舷窗,在狭窄的铺位上坐下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但此刻,这小小的空间,是他暂时安全的堡垒。
敲门声响起。
苏信警觉地站起身,手按在枪上。
“铃木先生,您的早餐。”门外是侍者的声音。
他打开门,接过托盘。托盘上摆著简单的日式早餐——烤鱼、米饭、味噌汤,还有一壶热茶。
侍者离开后,苏信关上门,开始吃饭。他需要补充体力,儘管味同嚼蜡,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。
吃完饭,他拿出雅子给的那封信——给大连接头人竹下英夫的介绍信。信很短,用火漆封著,上面只写了“竹下英夫先生亲启”几个字。
他端详著这封信,没有拆开。
竹下英夫,满铁调查部,据说是雅子已故兄长的旧友。满铁调查部是日本在中国东北最大的情报机构,名义上是研究机构,实际上与关东军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。
这个人可信吗
在大连那个虎穴龙潭,他需要盟友,但更需要警惕。
苏信將信收好,从空间里取出那份偽造的大连地图,铺在桌上开始研究。
大连港、旅顺要塞、关东军司令部、宪兵队本部、特高课大连支部、满铁本社……每一个標註,他都反覆记忆。
按照计划,他到达大连后,应该以“商社职员铃木信一”的身份,先去满铁调查部拜访竹下英夫,递交介绍信。然后以考察满洲经济为名,在大连活动,同时暗中寻找影佐禎昭的罪证——以及可能存在的,与关东军內反影佐势力的接触机会。
但影佐现在已经到了大连,而且知道他要来。
他不再是猎人,而是猎物。
苏信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停在一个位置:大连郊外,旅顺北路,有一片標註为“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物资仓库”的区域。
防疫给水部——这是关东军臭名昭著的细菌战部队的对外名称。
在上海时,青石曾多次提到,关东军第七三一部队在中国东北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,而闸北事件的源头,也与从东北运来的实验物资有关。
如果他能找到这方面的证据……
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苏信收起地图,打开门。这次不是侍者,而是一个穿和服的中年女人,梳著传统髮髻,面容温婉。
“铃木先生,打扰了。”她微微欠身,“我是隔壁舱室的乘客,想借点茶叶。船上的茶水实在不合口味。”
苏信看著她,心中警觉。二等舱的乘客,借茶叶
“抱歉,我没有茶叶。”他说。
女人嘆了口气,似乎並不意外:“那真是太遗憾了。我听说这次航程要三天,没有好茶可怎么熬呢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,用极轻的中文说:“孤舟同志,青石让我向你问好。”
苏信瞳孔骤缩。
青石。
这个名字已经十几天没有听过了,每次听到,都像刀割。
“你是谁”他用同样轻微的中文问。
“我姓顾,叫顾曼秋。”女人依然保持著温婉的微笑,“五年前从上海来满洲,现在是满铁调查部资料室的编外研究员。竹下英夫是我的上级。”
满铁调查部。竹下英夫。
接头人。
苏信侧身让她进来,关上门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坐这艘船”
“雅子殿下昨晚用紧急渠道通知竹下先生,说您会以『铃木信一』的身份抵达大连。”顾曼秋在椅子上坐下,姿態从容,“竹下先生派我来接应,以防影佐的人在码头设伏。”
“竹下先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”
“不知道全部。”顾曼秋摇头,“他只被告知,您是雅子殿下的重要朋友,正在躲避一些麻烦。至於其他……”
她看著苏信,眼神里有某种审视和悲悯混合的东西:“青石被捕前,通过最后一条渠道,向满洲地下党传达了『孤舟同志正在东京执行重要任务,务必全力协助』的指令。我是唯一接到这个指令的人。”
苏信沉默了几秒。
“青石同志他……”
“牺牲了。”顾曼秋轻声说,“被捕第三天,特高课在闸北一个废弃仓库里发现了他的遗体。他们用了最残忍的手段,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吐露。”
她顿了顿,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他最后托人带出来的,说一定要交到『孤舟』手里。”
苏信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颗乾瘪的红枣。
窑洞前那棵枣树结的枣子,青石千里迢迢带到上海,又在生命最后时刻托人带到满洲,只为了告诉他——
枣树犹青。
等待还在。
苏信將红枣握在手心,硌得生疼。他低著头,没有说话。
顾曼秋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著他。
良久,苏信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大连现在什么情况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