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。
宇文成都拖著几乎散架的身躯回到中军大帐时,已是子时三刻。
关墙上的血跡未乾,寒风穿过破损的帐帘,带来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。
他卸下金甲,肩头伤处早已被血痂与布料黏连,扯脱时撕开皮肉,他却只皱了皱眉,隨手抓过案上半壶冷酒浇上,烈酒灼痛让他混沌的神智清醒了一瞬。
帐帘轻响。
宇文成都警觉按剑,却见是貂蝉端著一只陶碗,裊裊走入。
她已换了身素净的布衣,长发鬆松綰起,烛光下容顏清减,眼中带著血丝,似是也一夜未眠。
“將军。”她声音轻柔,將陶碗放在案上。
“妾熬了药,趁热喝了吧。”
碗中褐色药汁散著苦涩气味,热气氤氳。
宇文成都望著她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。
这些日子她隨军在后营,確实帮著照料伤兵,煎药包扎,未有半分怨言。
关內药物紧缺,这碗药想必费了她不少心思。
“嬋儿,有心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药汁滚烫,苦涩直衝咽喉。
他放下碗,正要说什么,忽觉一阵奇异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。
不对!
征战多年,受伤服药无数次,从未有过这般立竿见影的虚弱感。
这倦意並非伤势疼痛带来的疲惫,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的、令人惊恐的无力感。
“哐当!”
陶碗脱手坠地,碎裂四溅。
宇文成都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貂蝉。
她退后半步,脸色微微发白,却迎著他的目光,没有闪躲。
“你……”宇文成都想站起,双腿却如灌铅,竟踉蹌一步跌坐回榻上。
他低头看著自己颤抖的手,又抬头,眼中已儘是骇然与震怒:“你在药里……加了什么!”
貂蝉嘴唇微颤,良久,才轻声道:“只是一些……让將军暂时无力、无法上阵的药,不会伤及性命。”
她走上前,在他面前蹲下,仰起脸,烛光映著她眼中盈盈水光:“將军,投降吧,败局已定,潼关守不住了,董卓暴虐,天下共诛,你又何必……何必为他殉葬”
宇文成都浑身剧震。
他望著这张曾让他心动、让他愿意付出信任的脸,此刻却觉得陌生如冰。
一股比毒药更刺骨的寒意,从心底直衝头顶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声音嘶哑得可怕。
“是王允……让你来的”
貂蝉闭目,一滴泪滑落,却未否认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宇文成都低笑起来,笑声却比哭更悽厉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那日刺客,那日挡刀,那日学骑,那日大婚……全都是计!全都是你们父女二人,精心布下的局!”
他猛地伸手,死死擒住貂蝉手腕,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她骨头!
“说!”他目眥欲裂。
“除了下药,你还做了什么关內布防图粮仓位置还是……某的人头!”
貂蝉疼得脸色煞白,却咬牙忍痛,泪如雨下:“没有……妾从未想过害將军性命!父亲只是……只是想让將军无力指挥,让潼关早破,少些死伤……將军,姬轩辕奉天子詔,行仁政,治下百姓安居,他才是……”
“闭嘴!”宇文成都暴喝,却又一阵眩晕,鬆开了手,喘息著靠在榻边。
他看著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子,心中那片曾为她柔软过的地方,此刻寸寸碎裂,化为齏粉。
乱世之中,果然最不可信的,便是人心,是柔情。
“高顺!”他攒足最后力气,朝帐外嘶喊。
帐帘掀开,一身黑甲的年轻將领大步走入,按刀肃立:“將军!”
“將此妇……绑了。”宇文成都指著貂蝉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。
“押入后营囚车,严加看管,等候发落,记住,此事绝密,不得让第三人知晓!”
高顺目光扫过地上碎碗、瘫软的宇文成都、泪流满面的貂蝉,眼底闪过一丝惊疑,却毫不犹豫抱拳:“诺!”
他上前,取过帐中绳索。
貂蝉没有挣扎,只是望著宇文成都,泪水无声滑落,嘴唇动了动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,任由高顺將她双手缚住,带出帐外。
帐帘落下。
宇文成都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瘫倒在榻上。
冷汗浸透內衫,四肢百骸如被抽空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唯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烛光下燃烧著不甘的火焰。
击败他的,不是项羽的霸王戟,不是姬轩辕的十万大军,竟是……枕边人一碗掺了柔情的毒药。
何其讽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医官背著药箱匆匆而入,见状脸色大变,忙上前诊脉。
“如何”宇文成都声音虚弱。
医官眉头紧锁:“將军中的是『软筋散』,並非剧毒,却能在十二个时辰內令人四肢绵软,气力不济,此药罕见,解药需用三味凉州特產药材调配,可如今关內……”
“关內没有,是吗”宇文成都打断他。
医官垂首:“是,最快……也得从长安调配,至少三日。”
三日
宇文成都闭上眼。
明日,姬轩辕必发起最后总攻。
潼关残破至此,军心涣散,若他这个主將不在城头,顷刻即溃。
“可有……暂时缓解之法”他问。
医官迟疑片刻:“可用金针刺穴,激发残余体力,再辅以参汤吊气,但此法如同竭泽而渔,药效过后,將军会虚弱更甚,恐伤及根本……”
“施针。”宇文成都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。
“现在。”